假痫

假痫
假痫，不是真痫。假痫的假通借，借痫者大多以不正经来达到某种目的，通常以牺牲脸皮而得小便宜。说的好听点，游戏人生浪遏飞舟；说的难听点，脸皮厚蹭点小便宜。他欺软怕硬但没有泼皮的烂狠胆大，对四乡邻里不具伤害性，介于泼皮与正经本分人之间的人。四乡邻里的心情对他的得利要求基本觉得还在自己的掌控中，基本的态度是轻视中容忍。
一假痫，祖上以做厨师开饭店为生，他耳濡目染，颇得厨师真功。解放后，不得继续祖业，下乡务农，终不忍踱烂泥挑皮桶担之苦，遂爬上烂田，以卖棒冰为生。起初，头戴草帽，眼戴墨镜，脖挂白汗巾，肩背木制棒冰厢，一手拿小木块不停敲打棒冰厢盖，很像说书人的响堂木，一路吆喝‘卖棒冰'，老少无欺，态度热情，逢女人热情更盛，皆要吃豆腐，女人脸被羞红，但也不会翻下脸来，实在恼了，喊一下花痴神经病，也就出气了。假痫一般不做理会，依旧我行我素。后来，他骑自行车卖棒冰了，那时的自行车相当于现在的宝马，即使路上没人，也使劲打着车铃，一双白跑鞋在毒日下闪闪耀眼，飞快地踏在车踏脚板上，能转出一个白圈，车轮过来，路上的石板震响了，车后的棒冰厢震响了，真是威风八面。现在想来，他除了为卖棒冰做广告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比如说，为在吃豆腐中，获得更多艳遇的机会，碰有缝的女人，再递上棒冰【可以免费】，最后棒冰还没痒光，事倒干成了。
我买过他的棒冰，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我与他第一次面对面，应该在十多年以后，我开店的时候。
深秋，古镇午夜2点最迟一批人睡去了，凌晨4点最早一批人还未醒。我的行业需经常熬夜，所以在3点古镇睡的最死时，我店门还开着，灯还亮着，我一个人玩纸牌醒磕冲。恍惚间，门“兹扭’被推开了，伸进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头，我吓了一头，等我们目光相碰，他因陌生而搜索的表情马上盛开成笑脸，“点心要吃吗？”我缓过神来，想想，肚子正叫，抛开对他的成见，人家服务到家，我对点心的需求也让我往上甘岭上的水草地里的粮想，“要个，你有什么点心”？“面，”“都有哪些面？”其实我只要有碗汤面可吃，就相当满足了。可我看到他后，也就多想跟他聊聊天，会会童年时没机会面对面的假痫。他走进店里，对我点了下头，哈了下腰，右大拇指朝外一翻，流利地说:“有炒面、三鲜面、酥鱼面、咸菜肉丝面”。‘有阳春面吗？”“没，侬位兄弟，这个辰光总要多攒点吧，侬要吃阳春面也可以，3元。’我想了想，‘那就咸菜肉丝面，多少一碗？”“3块，”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合成一个圈，在我树起三指，前后小晃起来。我不敢叫贵的面，怕他讹我，说：‘那就咸菜肉丝面’。“好勒”。说着就关门旋离。不一会，门又开了，他两手拎进一个竹编大食合，腰子形，两层，腰子中间为提环。提环两倒，打开食盒，头层是下酒菜与两个烫热的锡酒壶，装下酒菜的个把碟子晶莹剔透，锡酒壶上精雕细琢盖上还嵌着蓝蓝的东西。抽掉头层，底层都是汤面。“汤面，碗要大，这是你的面”，捧上我的牌桌，递上一双筷子。“你先吃着，我一会来收碗算钱”。打理好大食盒，又旋离，没关门。我热汤面下肚，赛过活神仙。倒掉吃剩面汤，碗底现民国某某年王制几字。没过一会，再来，食盒已空，把碗筷收进食盒，算钱时，问：“明天吃吗”？‘好的”。果然如约，一连几天皆是。
突然某一天他不送点心了，我也没当回事，但一连几天他没来，我就问邻居:“假痫前几天晚上都来送点心，这几天咋不见了？’邻居说：“他前几天晚上，往赌场里送点心，赌场里的人说他的东西贵，没要，他偷偷去派出所把赌场给举报了，现在赌场里的人看见他眼睛都放绿光，都说要揍他个死起还活，他怕是不敢出来了。”我想：“幸好，我答应他送点心，要不趁我晚上店里没人，店面玻璃被他砸坏那就倒霉了。”
假痫有段时间工商所让他管理市场门口的秩序，是工商所特意选他还是他谋来的，不得而知。反正他一天到晚袖别红袖套，在市场门口鸡毛当令箭，走路都横爬哉。哪个摊位还没缴费，他记得很清楚，并催得跟要去投胎似的；哪个摊位超出界线，立即义正言辞勒令改正。最让商贩皱眉头的是，他手上拎着‘公管称”，时刻抽查商贩有没有短斤缺两。但过了几月，他除了对付陌生商贩还拎‘公管称”外，就不拎了。再过几月，工商所撤销管理员的职务，据说因捞商贩好处，被人给告了。
古镇凡有红白喜事，一旦被假痫得知，都会不请自到。我最后见到他，在我外婆丧事时，先在我外婆家门口溜达一圈，考察一番，然后进来跟我舅舅说：“我帮你们做厨师？”舅舅说：“有了”。“穿寿衣规矩讲究，我经常给人家穿寿衣的”。“我们自己会穿的”。‘那我做杂工，出丧时开路放炮仗’。舅舅答应了。深夜，我们守灵，其他杂工早已回家，他非得挤进厨房帮忙，还吃起老酒。出丧时，假痫炮仗换算尽心尽责，当舅舅很爽地算给他工钱后，旋离。
后来，听说他死了，还听说他家其实家境不错，儿子还蛮出山的。

[ 本帖最后由 睡觉的马 于 2008-6-24 08:2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