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吹口哨,向前行,寻求快乐人生;肩并肩,去踏青,野外好风景——」
稚嫩的歌声从矮木丛中飘出。脆生生的嗓腔如银铃一般,唱的也是快乐开朗的曲子,语调却充满浓浓的哀伤。
「旭日升,照当空,彩霞已无影踪;流水青山美如画,尽入眼帘中——」
歌声幽然而止。
成萸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层层的灌木包围住她幼小的躯体,她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只有天,只有地,以及她自己,茫茫人烟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通常八岁的小女孩在大大的花园里落了单,都会感到惊慌害怕的,她却没有。因为她知道,她也没有多少亲人了……
成萸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窝成一团圆圆的球。这种蚕茧般的包裹,让她感到安心。
爸爸以前告诉过她,越难过越害怕越痛苦的时候,越要唱开心的歌,这样子自己才会开心起来,就不会觉得那么难过那么害怕和那么痛苦了。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小鸟吱吱在叫,鱼儿水面任跳跃——」微弱的曲调再度从矮树丛后飘起来。
因为爸爸喜欢听开心的歌,所以她总是学开心的歌唱给他听。其实成萸知道爸爸很痛苦,因为她偷听过护士姊姊的交谈,她们都说「化疗」真的不是人受的。可是爸爸在她和哥哥面前,不管肉体上多痛苦,总是会笑着鼓励他们,要他们别害怕,然后跟她说:小萸,唱歌给爸爸听,唱开心的歌……
「花儿盛开,草儿弯腰,好像欢迎客人到——」成萸哽了一下,用衣袖擦一擦滴下来的泪水。如果爸爸知道她一个人躲起来哭,一定会很伤心的。
可是,可是,可是爸爸不会知道了啊!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爸爸已经死掉了!今天是他的葬礼,所以你才会穿一身黑,心情这么难过啊。
死掉了的人还是会知道的。她反驳心里那个小声音。哥哥跟她说过,死掉的人会去一个叫「天堂」的地方,从天堂上看他们在地上的亲人。爸爸一定会看到她在偷哭的,不行,她要勇敢一点!
成萸又用力地抹一抹泪水。
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双手拨开枝影,加入她小小的世界里。
「小萸,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她哥哥成渤轻触妹妹的小脸蛋。
「哥哥……」成萸哽咽了一下,扑进仅存的亲人怀里,放声大哭。
成渤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发提供无声的安慰。从现在开始,他们兄妹两人,真正是相依为命了。
使劲地哭了一阵,心头的悲戚稍稍得到发泄,成萸吸吸鼻子,勉强自己收住泪,从哥哥怀中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以后我们要怎么办?」她低低问。
成渤看着妹妹眼底的惶惑,蓦地一阵鼻酸。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不该有这样苍凉的眼神啊!
「我想……我们还是到大伯家再住一阵子,等哥哥满十八岁了就出去工作,到时候我们再自己租房子,搬出来住好不好?」十四岁的大男孩刚进入变声期,嗓音听起来时而低、时而高的,有些怪腔怪调。
成萸垂丧地低下头。「伯母很讨厌我们……她不会想要我们再回去跟他们住的……」
其实,不只伯母,阴晴不定的伯父也让她感到害怕。她只希望永远不要再回到那间屋子里!
成渤心里一阵酸楚,勉强自己用振奋的语气说:「不会啦,再住也不过这几年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爸爸的丧事已经忙完了,接下来哥哥找个送报生的工作,平时不要向大伯他们拿零用钱,就不会有太多问题了……」
说到底,他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对于未来,他并不比小自己六岁的妹妹有把握多少。
成萸很想说自己不要回大伯家了,可是小小的年纪也知道,他们兄妹俩没有太多选择,这个时候不应该再给哥哥添烦恼了。
一直以来,家里都是哥哥在照顾她。妈妈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所以她对母亲并没有太多印象。等她两岁大的时候,爸爸又得了癌症,从她印象所及,父亲一直都是在跟病魔搏斗。有时候她很想赖在爸爸的怀里尽情的撒娇,可是哥哥说,爸爸身体很痛,要小心,别压着他了,所以她已经习惯压抑住小女孩爱玩爱闹的天性,每天就是陪爸爸做一些很静态的活动,然后学很多很多很开心的歌给父亲听。
母亲是个孤儿,所以他们没有母系的亲戚可以依靠。而父亲这边,爷爷奶奶在成渤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几个叔叔伯伯几乎不太有往来。
从父亲确定染上骨癌开始,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便垮了下来,兄妹俩尝尽了人情冷暖。
他们父亲千方百计的联络上大伯,希望在他住院期间,能够收容自己的两个小孩。于是过去三年间,成家兄妹便在大伯家捱了下来。
爸爸虽然没说,兄妹俩却是明白的,他们大伯夫妻对父亲多少有着心结。
父亲的几个兄弟都是蓝领阶级,从事的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力工作。独独父亲从小异军突起成绩优异,让爷爷当年不惜借贷也要送父亲出国念书。
可惜念了一年花费就超乎一开始的预期,父亲只好辍学回来,凭着英文能力,考了教师执照,在花莲的一所国中当起了老师。国中老师的收入虽然不多,却也是受人敬重的师表一辈。看在身为长子的大伯眼里,心里不得不发酸。
大家都是一母所生,凭什么弟弟就是坐办公桌,赚轻轻松松的薪水,自己却得在建筑工地里冒着生命危险,赚那一天有、一天没有的劳力钱呢?
大伯夫妇向来就觉得爷爷偏心,后来看父亲因病弱而一事无成,同为兄弟当然不至于兴高采烈什么的,但心里隐隐有种「看吧,你喝过洋墨水也没有比我们高明多少」的出气感。
再说,大伯自己家里也有妻子儿子要养,并不比他们宽裕多少,而且建筑工地的工作,也不是时时都有,这几年房地产的景气很不好,建商推案量锐减,连带也影响到大伯一家的收入。如果有工作做才好,没工作做的时候,大伯往往可以喝上一个下午的闷酒,越喝脸色越阴沉,看她的眼光也越森冷……成萸打个寒颤。
再加上大伯母也不是有器量的女人,他们若想在伯父家再熬过四年——不必旁人说,年齿轻稚的成萸也明白,这段时间,不会好过。
成渤看着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他牵起妹妹的手,轻哄道:「走吧,我们去给爸爸上香。把脸擦一擦,不要给爸爸看到你哭得丑丑的样子,爸爸最爱看你笑了。」
成萸一听,勉强挤个笑靥出来。
兄妹俩手牵着手,一起走向灵堂。越靠近目的地,成萸的脚步就越慢。
大伯母站在灵堂门口,略胖的脸皮笑肉不笑的,随意扫过两人的脸一眼,最后定在她脸上。
成萸微不可见地瑟缩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前两天自己不慎泼翻了水碗,大腿被伯母狠狠抽了两下的疼痛。
大伯夫妇会偷打她的事,她都不敢跟哥哥说。她知道哥哥一听到之后,一定会生气。可是哥哥要是去找大人吵架的话,大伯说不定会把他们两个人都赶出来,那他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你找个妹妹也要找这么久,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伯母站在灵堂门口,远远就看到两人,脸上是两兄妹已看惯了的灰漠。
哥哥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加快速度往灵堂走来。
伯母把成萸拉到身前,突然蹲下来帮她拉整一番黑色小洋装。成萸受宠若惊,一动都不敢动。
「里面有个符伯伯,是你们爸爸生前的朋友,特地从台北赶来上香的。你们待会儿见了人,嘴巴记得甜一点,听到没有?」伯母用只有两个小孩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交代完毕,起身牵住她另一只手,半拉半拖地硬往灵堂里扯去。
成渤发现妹妹赶不上大人的脚步,好几次都差点跪倒,连忙把她的小手抢回来。「伯母,小萸让我来牵就好。」
伯母脸色难看地横了他一眼,却极难得地忍下来没发作。
「符先生,这两个就是文坚留下来的小孩啦!」灵堂一角,大伯跟两个他们不认识的大人站在一起,伯母抢着先介绍了。
成萸仰头看着她古怪的神色,像是不耐烦,却又像隐隐等盼着,小小心灵里开始累积着不安。
眼一回,望见站在大伯身旁的一对夫妇,小女孩不自觉地张开唇。
哇!好漂亮好高贵的人哦!她年纪小,想不出什么形容词,看着那位行止优雅、端静的美妇人,以及伴在身旁的高伟男士,心中想来想去也只有「好漂亮」、「好高贵」这样的形容词。
男的那个客人看起来和爸爸差不多年纪,可是气色英挺健朗,身上的衣服既光鲜又漂亮,哪是久病中的父亲所能及的?
男人蹲下来和她平视,温柔地说:「妳叫小萸是吧?哥哥叫什么名字?」
「成渤。」男孩自己回答。
符去耘微微一笑。「我姓符,你们可以叫我符伯伯,我是你们爸爸以前在美国的同学。」
成萸怔怔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个帅气的男人和自己家有任何关系。
符去耘轻抚女孩的脸蛋,心里不由得赞叹一声。这小女娃儿长得真好!她虽然幼小,蒙眬的眼波与娟丽的五官已然透出将来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看她眼眶红红的,想来是方才哭过了,一只小手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襬,既害羞又惹人怜。
他抬头看看牵着妹妹的大男孩。长久以来家中遭到变故,让男孩眼中已出现苍凉的气息,但不减一股器宇轩昂之气。
「文坚的两个孩子生得都很漂亮啊!」符去耘起身告诉成家夫妇,语中不掩欷吁。
「你太客气了,这年头长得漂亮也没什么用,能帮忙做事比较要紧啦。」大伯咕哝道。
符去耘细细打量两个小孩。女孩看向自己的大伯时,眼底明显藏着惊惶,大男孩虽然气质沉稳一些,神色间也藏不住对未来的茫然不安。而成家夫妇站在亲弟弟的灵堂里,眉眼间看不出多少悲怆感,对两个小辈也没有什么慈爱的面相,倒是觉得麻烦的感觉比较多。
这寒碜的灵堂,以及小孩身上不合身的黑衫黑裤,越发让他感到心酸。难得一对如珠如玉的孩子,如果跟着成家夫妇,只怕是宝石蒙尘,一辈子都不得出头了。
「啊你真的是文坚的朋友?」伯母还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符氏夫妇的仪貌举止,都不像他们这个阶层的人。
「以前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文坚兄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后来他提前回国,我又忙着功课的事,渐渐就断了联系。」符去耘沉重地道。「去年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人在花莲的国中教书,没想到接着而来的就是他的死讯。文坚兄自来身体就比较弱一点,只是没想到他会英年早逝……」
原来是小弟在美国认识的朋友!成家伯父的心又硬了起来。如果不是老爸当年把房子拿去抵押,文坚哪来的钱出国念书呢?他们这种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人,双手不沾油不碰腻,只懂得享清福,结果这些钱还不都是留在台湾的他干建筑工还的?幸好他在台湾逼着父亲不可以再汇钱去了,中途让文坚不得不回来,否则他们兄弟要扛的债还不知有多高!
「去美国念书有什么用?回来还不是当个国中老师而已。」他冷瞪了兄妹俩一眼。
成萸眼光和伯父对到,又吓了一跳,努力想把自己缩得小小的,挤在哥哥身边。
「成先生,文坚和我情同手足。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伯母一听,精神一振,立刻插口:「因为喔,阿坚他过世之前的那个医药费,还有现在办丧事,实在是都花了不少钱。然后这两个小孩子,也是挤不出多少钱来办……」
符去耘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钱的问题他可以帮衬着点,倒不打紧,只是——
「文坚没有人寿保险吗?」文坚生性是谨慎的人,或多或少应该有保的,再者,当个老师应该也有公保这方面的抚恤金可以请领。
成家夫妇俩互看一眼,有些悻悻然。最后由成伯父不冷不热地添一句:「噢,可能有吧,这个我们也不晓得。」顿了一顿,再补一句:「就算真的有,我们也不会说去贪哪!他这两个小孩学费、教育费也都是要用钱,我们也不会说用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不要多心。」符去耘连忙说。
气氛顿时有点冷。
他低头看看含着泪、要掉未掉的漂亮娃娃,结果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进不合身的洋装领口里。
几条隐隐约约的血痕让他怵目惊心!
这么灵动漂亮的小女娃儿,是谁竟狠得下手?
他的视线回到成家夫妇脸上。妻子虽然呛俗一些,看起来还算传统女人,但是做丈夫的脸色潮红,眼珠子混浊,盯着小女孩的眼神怎样都让人不舒服。再加上小兄妹俩看着大人的惊惧眼光……
符去耘心里越来越凉,一阵冲动让他突然开口:「成渤,成萸,你们来跟符伯伯住好不好?」
一直不作声的符夫人讶然瞄丈夫一眼。显然这个提议是夫妻俩事前也没有谈过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成家夫妇寡德,一定不会善待这双小兄妹,而他的家境富裕,上百坪的大房子里要安置两个小兄妹,有什么困难的呢?更不差多两双筷子吃饭。
「符伯伯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问了成家兄妹俩的年纪,轻声说:「我的小女儿符瑶跟成萸同年纪,也是八岁,儿子符扬今年十岁;成渤十四岁年纪最大,可以管三个弟弟妹妹,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伯母一愕。本来看这对姓符的夫妇开进口骄车来上香,又口口声声说是文坚学生时代的好朋友,正想着拗到大包一点的白包,没想到结果更好,连两个拖油瓶都有摆脱的希望了!
她回头对丈夫使使眼色,要他乘机赶快把兄妹俩推销出去。
「再怎样他们兄妹俩也是成家的小孩,如果让一个没亲没戚的陌生人带走,街坊邻居会说话的。」大伯先讲几句场面话。
「成先生如果舍不得的话,以后小萸他们会定期回来探望,这样好不好?」他委实不想将这对漂亮的小兄妹交给一对心思不明的夫妻。
符夫人秀眉皱了一下,但是看见丈夫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她不愿和丈夫公然起冲突,想了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差别,便点头同意道:「成渤,成萸,以后符伯伯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成家夫妇互望一眼,做妻子的是喜出望外,做丈夫的却显然不乐意。
成家伯父道:「虽然你们是一番好意啦,不过……」
「那就麻烦符伯伯了。」成渤突然接口。
四个大人同时停下来瞪着他,有惊怒、有窃喜、有高兴。
「大人在讲话,你这个小子插什么嘴!没地外人还以为我亏待你们!」大伯见他答应得这么快,面子有些挂不下来,一锅贴就想下去。
「成先生,有话好好说。」符去耘立刻拦住他。
「大伯一家人对我们都很好,只是我们已经麻烦大伯太多太多了,您们日子自己也不好过,我和小萸怎么忍心还拖累您呢!」成渤立刻解释。成萸紧紧抱着哥哥,脸蛋埋进他胸口里,扑簌簌发抖。
符去耘立刻顺着他的口气说:「瞧,成先生,两个小孩子是懂事,不是在抱怨您们,您千万不要会错意了。」
「对啊对啊。」成家伯母拚命捏丈夫大腿,要他赶快答应下来。
最后,大伯才偃兵息鼓地点头。
成家伯母眉开眼笑地叮嘱:「成渤,成萸,符先生肯收留你们,就是你们的大恩人了,你们一定要听他的话,不要给人家惹麻烦,知不知道?」免得又被退货回来!「以后你们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符先生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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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吗?
他们不必再回去跟伯父伯母住了吗?
成萸摸摸自己的新床,新棉被,再看看漂亮的粉绿色房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从爸爸的灵堂回家之后,符伯伯让他们收拾一下,直接载他们回台北。出门前,哥哥亲自帮她换下黑洋装,霎时看见她被伯母和伯父打出来的血痕。他紧紧抱着她,无声地垂泪好久。最后哥哥擦擦眼泪,低声对她说:「对不起。」
成萸其实不是很懂,打人的是大伯他们,哥哥为什么要对她道歉呢?
后来哥哥又抱着她很久,说以后他一定会变得很强很强,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他们兄妹了。成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酸酸的,就跟着哥哥抱头流起泪来。
来到符家已经五天了。她每天醒来,嗅着香香的被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阴暗秽气的矮房子。
成萸下床,先把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再换下睡衣,规规矩矩地吊进衣橱里。这些生活小事她很小就会做了,以前爸爸在时,她自己打理是因为怕给父兄添麻烦;爸爸不在时,自己打理是怕给大伯夫妇逮着细故臭骂。
回头再看一眼大房间,仍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间房就有大伯那间矮房子的一半大了,竟然属于她一个人的。而整个符伯伯的家又更大,如果没有人带领,她说不定会迷路。
符伯伯的房子有两层楼,可是因为它是依着一块山坡地而建的,所以两层之间有一小部分错开,就变成二楼的观景露台。屋子里除了住符伯伯一家人之外,还有司机、厨娘、两个佣人!
房子里住了这么多人,一点都不显得挤,还有客厅啦、茶厅啦、花厅啦、客房啦、书房啦等等的大房间;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符伯伯带着她和哥哥四处走了一圈,走得她头昏眼花,记都记不住。
哥哥的房间就在她的对面,都位于一楼中间部分,更后面是佣人的房间,前方则是超级豪华的大客厅。伯伯一家人的房间则是在二楼。
刚来的前几天,她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睡一间房过。后来是哥哥陪她睡了四天,睡到昨天她终于比较不怕了,他才搬进斜对门的房间。
成萸呆呆坐在地板上出神,手不自觉地抚着柔软的长毛地毯。
这一切是真的吗?
它会不会变不见?
每次她生命中出现一些比较正面、快乐的事,接下来就会立刻有负面、不开心的事发生。
例如她和哥哥、爸爸过得很幸福的时候,不久爸爸却生病了,然后他们被迫搬到大伯家;例如爸爸身体好一点出院了,她再度开心起来,可是不久他又会恶化,然后又要回医院去做那些很痛苦的治疗。接着便是不断地看着父亲入院出院,心情永远在起起伏伏。
符伯伯把她和哥哥带离成家,远离那个尖刻的伯母、喝完酒后阴沉暴躁的伯父,以及会偷她东西欺负她的堂兄弟,看起来就像作梦一样,但是,接下来,会不会又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把这一切都夺走呢?
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没等她回应就自己开了门进来,成萸连忙一个箭步跳起。
「嗨!你醒了吗?」一张娟秀可爱的脸蛋从门口探进来。
「醒了。」成萸红着脸,轻声回答。
「我是符瑶,我妈都叫我瑶瑶,我和我哥暑假跟阿姨去加拿大玩,昨天晚上才回来。」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可是比她高,头发也比她长,乌溜的两条麻花辫用粉紫色缎带扎着,身上同色系的短袖上衣与迷你裙,看起来就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公主。「我妈叫我拿先几件平时没在穿的衣服给你,过几天再带你们去买新衣服。」
「谢谢……」
「妳叫做成萸啊?你的名字怎么写?」符瑶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样写。」成萸的手指在空气中比画一下。她的名字不好写,但是哥哥很小就教会她了。
「喔!」符瑶明亮而好奇的目光定回她脸上,「你是不是不喜欢讲话?」
「没有啊。」成萸有点不知所措地摸摸脸颊,她还没刷牙洗脸呢!为什么对方都一副穿戴妥当的模样?是不是自己起晚了?
她偷偷瞄一眼闹钟。啊!竟然九点半了。昨天是自己一个人睡的,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难怪现在起晚了。她心里一阵惊慌不安。不晓得符伯伯他们会不会生气?
以前她每天早上七点就要起来帮伯母准备早餐的。
「我知道了,你只是很害羞对不对?」符瑶格格笑了一声。「这样不行啦!这样一定会被我哥欺负的;他这个人最恶霸了,如果你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他一定会骑到你头上去,把你压得死死的!」
她哥哥,就是那个叫符扬、大她们两岁的男生吧!他很恶劣吗?
「我哥哥呢?」讲到哥哥,成萸忍不住问。
「喔!我爸刚才约他一起去院子里搭烤肉架了。今天轮到我们家办假日野餐会,很多我爸爸的公司里的人,还有亲戚朋友都会来,你赶快把衣服换一换,到花园里来吃点心吧!今天整天都有东西吃哦!待会儿见。」开朗灿烂的女孩如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去。
假日,野餐会,烤肉,新衣服,新房间,新朋友。成萸心里再度有那种如真如幻的缥缈感。
她快手快脚到走廊底端的盥洗室打理好,回房间换上一套符瑶带来的粉绿色洋装,走到外头大厅。
人好多。
她在走廊口躇踌一下。客厅中几个静坐谈笑的阿姨们发现了她。
「咦?那小女孩长得好漂亮,谁家的女儿?」一个她不认识的阿姨笑着对她招招手。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符夫人扬眉看她一眼。「妳醒了?」
「符伯母早。」成萸乖巧地走过长地毯的边缘,轻声请安。「对不起,我睡晚了。」
「这小女孩长得真好。」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高雅阿姨不禁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看她五官如画,驯善乖巧,眉宇间有股沉静的气质,和符瑶的开朗大方又是另一种不同的典型。此刻神态间有着害羞又有着不安,更是娇柔得惹人怜爱。
「她和她哥哥是我先生故交的小孩,父母过世了之后没什么亲人了,我们便收过来养。」符夫人淡淡几句话带过。
原来是这样。
「来,给你个见面礼。」牵着她的妇人摸摸她的脸颊,从手上褪下一个细巧的金丝镯子,套进她手中。「你符伯母人很好,你平时要听她的话,不可以惹大人生气,知道吗?」
「阿姨,我不敢!」她连忙想褪下镯子。
「说谢谢就是了。」符夫人秀眉淡淡的一个波澜画过。
她和白手起家的丈夫不同,她出自名门世家,举止自有气派,在场的几位也都是她闺阁时期的千金好友,断没有教人见面礼送出来还收回去之理。
「谢谢阿姨。」成萸察觉符夫人的脸色,惶惶不安地接过来。
所有的人都叫她要听话。伯父他们说过,哥哥说过,符伯伯夫妇也说过,现在这个阿姨又这样说,于是成萸明白了。如果想在这个门下好好待下来,「听话」是第一要务。
「符伯母,我去外面找我哥哥。」
「嗯。」
得到女主人的允许,她如蒙大赦,转身跑出去。
符伯母和符伯伯就很不同。伯伯很和气,对她和哥哥都很亲切,可是符伯母就比较有距离感,平时讲话都是淡淡的。她还是不习惯在符伯母面前走动,总怕自己会笨拙地做错什么。
一出院子,到处都是不熟的人,成萸本来就怕生,东望西望的,悄悄沿着屋子走到后院去。
符家极为广大,光是院子就占了一大片山坡地,除了主屋之外,还有一个露天游泳池,一个网球场,一间暖房,甚至还有一间和式的泡汤屋。成萸总觉得好像整片山都快是符家的。
屋子后没有客人,只有几位帮佣在后门来来去去的,送食料到花园中来。她蹑手蹑脚地观察半晌,微一迟疑,转头又从来路想跑回前院去。
冷不防一只脚从莫名其妙的方位勾出来。
「哇!」成萸猝不及防,砰一声跌个五体投地。「啊,衣服!」
符瑶送给她的漂亮衣服,全脏了……她甚至来不及想是谁绊倒了她,七手八脚只想赶快把自己拍干净,免得被大人发现她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早上的晨露刚收,泥土都还是湿的,她越拍越脏,不一会儿把整个前身全糊成了土黄色。
成萸呆呆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欲哭无泪。
「笨蛋!」冰冷不屑的骂人声从她头顶上响起。
成萸楞楞抬头。
一个比她高好多的影子遮住了天空。她吓了更大一跳,整个人往后又坐倒在地上。
那个影子冷哼一声,退开一步。
成萸终于见到符家集众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公子,符扬。
他已经快跟哥哥一样高了,两道眉毛锐利得跟刀子一样,斜飞入鬓,好像随时都在睥睨人。挺直的鼻梁充满个性,薄而好看的唇正挑着轻蔑的笑。
即使是小小年纪,成萸也知道这个男生长得非常好看,可是他让她想起大伯的两个孩子。
她的堂哥们跟她一样念小学,以前大伯都是打他们出气,自她来了之后,每次他们做错什么事都故意冤枉给她,从此之后就变成只有她一个人捱打。然后等念国中的哥哥放学回家,伯母不敢打哥哥,可是会连着再把兄妹俩骂一顿。
那两个堂哥没有这个男生的贵气,看她的神气却一模一样——都是既高傲又蛮横的。
成萸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孤儿。」大男生恶意地用脚尖顶顶她。
「不要!」成萸用力拍开他的脚。他脸上的神气让她有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就像堂哥又打算赖什么坏事给她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大男生脚一岔,高傲地盘起手臂挺立在她身前。
「不知道……」不想知道。
「我叫符扬,我就是你的主人,你以后得听我的话。」他快意地笑了两声。
「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她徒劳无功地想把衣服弄干净一点。
「为什么?」符扬怒道。
「我只听哥哥的话……还有符伯伯他们的话。」她低下头,小小声地反驳。
听见她「胆大包天」的言论,符扬气极反笑。
「你是我爸妈收养的,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就是小奴隶,知不知道?」他凑近她脸前凶狠地恫喝:「我爸妈最疼的人是我,只要是我要求的事,他们没有一样不答应的。以后你这个小奴隶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叫我爸妈把你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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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扬在年次上长她们两载,可是因为她们是年尾生而符扬是年头生的,在学籍上只大她们一个年级。
后来成萸才知道,原来这间国小是台北有名的私立贵族国小,国、高中部就位在他们的国小对面,只隔一条马路。
「瑶瑶,她是谁?」
成萸转学到符瑶的班上,第一堂下了课,班长就转过头发问。
「她是我爸爸朋友的小孩,从现在开始要住在我们家里。」坐在她旁边的符瑶和同学有说有笑。
成萸内向地低着头,一下子突然变成众人焦点,小脸蛋有些发红。她最羡慕像符瑶这样个性的人,不管是张三李四都可以轻松地聊天谈笑,然后大人都会觉得她可爱,喜欢她。成萸就做不到这点。
她不喜欢陌生的人和环境,甚至可以说有点惧怕。
像现在,她就觉得自己仿佛动物园里的无尾熊,又或者是符瑶养的小宠物,负责让同学参观的,满心只希望上课钟赶快响,大家赶快把注意力移回课本上。
「那你也跟符扬住在一起啰?」排长立刻凑过来感兴趣地问。「他平常在家里也是那么酷吗?」
「对啊对啊,跟我们说符扬的事。瑶瑶最小气,平时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们!」
哪是自己小气啊!符瑶冤枉地想。根本就是那个恶霸哥哥警告她不准拿他出来跟同学聊天,他最讨厌她们这种小女生!真好笑,他自己又大多少?也不过三年级的臭小鬼而已!
偏偏父母和爷爷奶奶啦、外公外婆啦,最疼的就是这个打小就才华洋溢的长孙,一堆人宠着他,宠得无法无天,连做妹妹的都不敢轻易惹他。
像他们明明读同一间小学,可是符扬也讨厌跟妹妹一起上学,总觉得这样很丢脸,所以他们从小就是各自有一个奶妈、一个司机,连上下学都不坐同一部车。自成氏兄妹来了之后,便搭符瑶的便车。
「好了啦!你们不要缠着小萸,她很内向的。」符瑶银铃的嗓音嚷退人墙。「对了,小萸,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感激地问。
「我哥今天早上出门忘了带这个东西!这是他的画笔,去老师那里学画的时候要用的,你一定要在放学以前交给他哦。」符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大小的长盒子,缎面的盒身看起来非常古朴雅致。「记得,千万不要拿给他同学转交,他这个人最龟毛了!自己的东西给同学碰一下都会生气。」
要去见那个叫她「小奴隶」的坏男生?成萸满心地不情愿。
「可是,我也算陌生人啊。」
「哎呀,你没问题的啦,那就麻烦你了。」符瑶把画笔盒子往她桌面一放,就算交代完了,径自转头去跟另一个同学聊天。
成萸抿了抿唇,不得不收下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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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扬,你现在还在学画吗?」
「你时间真多,每天放学之后还要去画那三小时的鬼画符,多累啊!」
「拜托,我们要去学英文、学数学、学才艺,也没有比他轻松多少好不好?」
娇小的身影来到体育馆转角处,远远就听到几个男生在谈笑。
「下个星期要参加法国的一个国际儿童绘画比赛,我还差一幅人物没画好。」符扬优闲的语调终于响起。
成萸心头一跳,盯着手中的画笔盒子,又蘑菇起来。
才在符家生活一个暑假她就知道了——符扬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土霸王。
他的「蛮」和她堂哥的「横」是不同的典型,但是同样让她感到畏惧。他的个性喜怒无常之至,心情好的时候对妹妹很好,跟大人讲话也都有问有答;一旦心情不好,立刻把自己锁在房间或画室里大半天,连父母亲来敲门也不理!可是大人从来不会责骂他。
成萸就是不懂为什么符伯伯要宠他宠成这副模样。
她脑子里还记得他恶狠狠地对她吼着,她是他的「小奴隶」!他平常看见成家兄妹俩,真的就是一副高傲得不得了的表情。平时虽然不会主动来招惹,可是已经引得成渤起警觉心,私底下来叮咛她不要太常和符扬有接触。
她也不想啊,可是……可是她不去惹他,符扬却会来惹自己啊!
他这个人真的很小人!他平时只要一看见她,就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让有心好好融入符家的她好伤心。偶尔他们两个要是在走廊或屋子里错身而过,他会故意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咒骂她「小乞丐」、「吃白食的」、「拖油瓶」、「总有一天把你赶出去」;有时候趁大人没注意到的时候,更会故意推倒她或绊倒她,造成她好像一天到晚都在跌倒撞到东西,机率高到让符伯母都叫她走路要小心一点。
成萸不是没想过告诉哥哥,可是、可是她怕哥哥会跑去找符扬理论,以符伯母那么疼儿子的情况来看,闹开来一定是袒护符扬的,说不定真的把他们赶出去。
小人儿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正午的阳光极其毒烈,已经把她晒得有些发昏了。她的皮肤很敏感,很容易晒伤脱皮,以前即使大热天出门,哥哥和爸爸都会要她套一件薄外套在身上。
爸爸……爸爸已经不在了……成萸眼泪又想掉下来。
「那是什么声音?」一个男生的声音才问起,不一会儿,一颗脑袋已经歪过来,看到她,「咦?那里有一个女生在哭耶!」
另外三个男孩全部好奇起来,一齐转过来看。
个头最高的那个是符扬,一认出是她,神情马上变得冷淡高傲。
符扬小小年纪已经展露出符伯伯那一脉的高大根底,他手长脚长,发育得很快,脸孔则是偏向符伯母那一系的细长型,看起来充满贵气。他只长骨头不长肉的模样只让成萸觉得像猴子,可是她的同班同学偏偏认为「符瑶的哥哥」长得很帅、很好看。
一个小恶魔,怎么可能会很帅很好看呢?
「小乞丐,你躲在那里偷听什么?」符扬从园圃的铁栏杆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拿的那是什么?我的画笔?谁教你去偷我的画笔的?欠揍!快给我!」
「我、我没有偷……」成萸看他一副胁迫人的样子,吓得倒退好几步。
「符扬,她是谁啊?」其中一个叫汪迎铠的死党还没遇见过她,所以不认识。
「她和她哥哥是乞丐,来我家吃白饭的!」他轻蔑地道。
「我、我们才不是乞丐……」她小声反驳。
「还敢顶嘴?妳找死啊!把东西给我!」
这时候靠过去一定不是被踢就是被推倒,成萸才不肯过去。
「我看她长得不像乞丐啊,乞丐不是都脏脏臭臭的吗?」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探头探脑。「她长得还满可爱的嘛,不会是你爸爸在外面偷生的吧?」
几个男生吃吃笑了起来。
符扬给每个人一个大白眼。
「可爱个屁,就算不是乞丐,也是小奴婢!」
「那就是童养媳啰?」汪迎铠向同伴挤眉弄眼的。「人家童养媳都是收来当儿媳妇的耶!符扬,这么说来,她不是你未来的老婆吗?」
「什么?符扬已经有老婆了,哈哈哈哈——」另外两个小男生轰然爆笑出来。
「放屁!想当我老婆,凭她也配?」符扬恼羞成怒,转头将一腔怒火全发在她身上。「喂!你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奴隶最好别打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主意,否则我早早就把你撵出我家,让你在外面当个讨饭的乞丐,一辈子被人吐口水瞧不起,听到没有?」
「我、我也不要嫁给你!」泥人也有土性子,成萸一天到晚被他欺负,早就累积了一肚子怨气。
「噗——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她不要符扬耶!符扬你被抛弃了,哈哈哈哈——」
「符扬好可怜,现在就被老婆抛弃了,以后娶不到老婆了,哈哈哈哈哈哈——」几个小男生笑得东倒西歪。
心高气傲的符扬几时受过这种耻辱?
他猛然冲过来,用力推倒她,朝她的大腿重重踹一脚下去。
「快滚开,小奴隶!」
「噢!」她痛苦地哭叫。
符扬呸地吐了口口水,恨恨地走回同伴身边。
他为什么要打她?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好心来替他送画笔的啊!成萸呜呜咽咽地缩成一团小虾米。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打她?大伯要打她,伯母要打她,堂哥要打她,好不容易以为来到一个天堂般的新家,连天堂里都有恶魔要打她。全世界只有爸爸和哥哥对她好,可是爸爸死了,她的委屈不敢跟哥哥说……
「哎哟,符扬,你怎么打老婆啊?」
「小心老婆被打跑了,以后你就要当『罗汉脚』了!」朋友继续在闹他。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另一个人还故意大声唱着结婚进行曲。
「闭嘴啦你们!」符扬快翻脸了。
一阵强烈的愤恨涌上心田。不!她不要再被欺负了!如果没有人能保护她的话,那么她就要保护自己!
成萸猛然跳起来,拿起画笔盒子重重丢向符扬背后。
符扬吃了一惊,火速转过来。
「你丢我?」他看看散了一地的画笔,不敢置信地抬头。「你敢丢我?妳找死了妳!给我过来!」
成萸的心跳几乎停止,看他大声咆哮地攻过来,她魂飞天外,掉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你敢不听我的话,被我抓到我揍死你!」符扬在她身后狂吼。
呼、呼、呼——她一跳狂奔,可是人矮腿短,根本跑不过比她年长的符扬。
耳中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她拐个弯跑进右边的棒球场。
「站住!给我停下来!」符扬边吼边追,几个男生兴高采烈地跟上来看热闹。
她堪堪闪过一根低矮的树丛,背后的领子突然紧了一下。
符扬追上来了!
他会打死她的!他一定会打死她的!所有幼时被虐打的经历全数回到心头,她恐惧地全身发抖。越生气的人下手就越重,而符扬气成这样,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被我抓到了吧!死小鬼,臭小鬼,竟然敢不听我的话!」符扬用力揪住她领口。
成萸脚边绊到一根有人忘了收起的棒球棒。她不及细想,矮身捡起来,没头没脑地挥棒用力乱打一通。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她狂乱地大喊,已经分不清自己打的是谁。
是符扬?是伯父?是伯母?还是堂哥?她只知道不断地挥着,打着,打退所有想施加暴力在她身上的恶魔。
「噢——」符扬痛叫一声,陡然抱着手蹲了下来。
同伴一看,这下子事情闹大了。
「符扬,符扬你怎样?要不要紧?」
「我的手……」符扬痛苦地紧紧握着右腕,有三根手指已经痛得弯不下去。
「哇!手断掉了,快点去报告老师,快!」一群男生乱成一团,汪迎铠飞快跑向教师办公室。
她打死符扬了!她打死符扬了!成萸茫然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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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和小扬打架,还把小扬的手给打伤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向来矜贵的符夫人难得地提高声音。「小扬的手有多重要啊!如果打坏了,谁来负责?」
「小扬的手没事,只是肿个几天而已,你不要说得这么夸张。」符去耘极力安抚妻子。
「现在你还袒护她?那个女孩自己也承认了,是她先动手的。你是怎么样?存心想看你儿子未来去当个『口足画家』?」
「也不过就两个小孩子闹闹脾气,怎么可能就把手给打坏了?」符去耘颇觉无奈。
他本来是资讯科系出身,学成归国之后,成立了一个规模不大但获利颇丰的电脑连锁量贩店。妻子就是陪友人去他店里买电脑的时候,无意间认识而开始交往的。
她来自于一个古老的豪门世家,是二房的长女;这个豪门世家什么都好,就是男丁不厚,在妻子这一代里只出了一个哥哥,另外八名全是姊妹。于是两人结婚之后,他的岳父对他白手起家的经历极为赏识,便要求他进家族来打理证券业的分公司。
结婚十余年下来,妻子那方的证券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反倒他自己本业的电脑连锁店成为副业了。
也因为妻子是豪门出生,目前的符家产业就是当年的嫁妆之一——一间在阳明山上占地两百多坪的豪宅。
接下来的第三代,没想到妻子那一边一样是男丁不厚,目前为止只出了符扬这个男孙而已,他所受到的宠爱就可想而知了。
岳父本来有意好好裁培这个外孙做为未来的接班人之一,结果就在两年前,符扬的生命里出现一个大转折。
从小符扬就喜欢自己拿笔拿纸涂涂画画的,而妻子疼极了这个儿子,也就常常买些水彩或蜡笔让他乱画。
有一次,一个国际知名的法国名画家来到台湾参展,经过友人的引介来符家参加晚宴。他们夫妇只是存着一般父母献宝的心思,指着墙上细心框起来的水彩画,一幅一幅向客人骄傲地介绍。当时两个人心里都想:这种小孩子的门道,在名画家眼中当然是看不上眼的。
没想到那个名画家竟然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不只当天看,隔天还主动上门来,拉着符扬一大一小玩起了涂鸦。
第三天他要回法国时,跟来送机的符氏夫妇简单地说了一句:「令郎在艺术方面有极高的天分,如果能够好好栽培的话,我相信他不到三十岁成就便不输于我了。」
这句话可是国际级重量名家的亲口背书。
符去耘一听,立刻打点起精神,请来名师细细地栽培,有心教出一个台湾出身的世界名画家。
岳父本来对这件事是有些怨言的,因为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画画这种事怡情养性固然很好,怎么可以拿来当正业呢?可是妻子外表虽然冷淡高贵,内心里却对丈夫情深爱笃,一看丈夫坚持要这么做,便无条件地站在他背后支持。
既然孩子的爹娘都如此坚决了,岳父那头也无法再说什么。心里觉得可惜之余,对于外孙就加倍宠爱,只盼哪一天可以感化得他「浪子回头」,别再玩那些涂涂抹抹的东西。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爷爷奶奶宠,外公外婆宠,亲戚朋友宠,父母更是加倍的宠,最重要的是——艺术讲究率性自然,真情流露,符扬的几任名家师父都主张要让小孩率性成长,以免束缚了他的心灵空间。
既然有人宠而没人约束,自然就养出符扬自我中心、唯我独尊的性情。
符去耘承认自己或许是个宠坏儿子的父亲,却不至于傻到看不见盲点。以符扬那副个性,今天虽然受伤的是他,只怕一开始惹事的也是他。
「真只有闹脾气的话,我也就算了,可是她才来多久而已,竟然就敢动手动脚的打架?」符夫人怒气未息。「你不是说他们的伯父伯母也是会使用暴力的人吗?这种环境是会感染的,如果他们兄妹俩也养成了暴力倾向,那怎么办?我们可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孩子身边。」
「不可能的,成渤很成熟也很懂事,绝对不会跟人打架的;成萸这里只是年纪还小,多教教她就好了。」连乖巧文静的成萸都被惹到抓狂了,符去耘只有苦笑的份。
「最好是这样。」符夫人只有在跟宝贝儿子有关的事情上,会失去冷静。「我话先讲在前头,如果再有这种小扬或小瑶被打的事例传出来,我绝不要那两个人再待在我们家里!」
「好了好了,你小声一点,不要让孩子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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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床角的一盏灯阴阴暗暗地照着。
成萸缩坐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脚。成渤坐在床沿,默默无语。
楼上的夫妻争吵声隐隐飘下来,两个孩子沉静地听着。
直到楼上的声音息了,深深的夜只剩下虫鸣与山风声,成渤才转头看向妹妹。
「你跟哥哥说,是不是他先欺负你的?」
成萸红肿着眼眶,只是盯着地板出神。
「小萸。」成渤碰触一下她的脸蛋,温言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跟哥哥说,不要自己藏起来,知道吗?」
一串眼泪落了下来,她低头在手臂上抹掉。
「哥哥相信你,你一定不会主动打人的。」
符扬的脾气坏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平时他们两个人在家里碰到了,符扬的眼神是直接飘过去的,当他是隐形人。可是符扬当他是隐形人,并不表示私下也是对小萸不理不睬,偏偏小萸从来不肯说。
成渤轻叹一声,把妹妹抱进怀里。
闻着哥哥熟悉安全的气息,成萸哽咽一下,像猫咪般细细地哀鸣。
「小萸……」成渤迟疑一下,低声问:「你想要住在这里吗?还是我们,我们另外找地方住?」
「人家……人家不要……不要回……大伯家……」她哭到打嗝。
「好,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要回去。」他轻吻妹妹的发心,柔声安慰。
「哥……我以后会很乖的……我、我不会再惹事了。」她抽抽噎噎地道。
「不能怪妳。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成渤抚着妹妹轻颤的背脊,心里无限的凄酸。
虽然说要保护妹妹,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如何保护。
他多希望自己明天立刻变成一个大人,可以立刻去找工作,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永远不让任何人再轻侮他们!
「哥哥,你不要难过。」半晌,她收住泪水,抬头很坚强地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不要担心我。我以后不会再跟人家吵架了。」
「嗯。」成渤摸摸她的头。「今天晚上你要哥哥陪你睡觉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睡。」
白天的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勇敢起来,不要让哥哥再为她操心!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做到这一点。
至于符扬,他只是喜欢人家听他的话而已,顶多以后她就乖乖听话,不要跟他起冲突。她有一天会长大,等她长大之后,她就再也不必怕符扬了。
成渤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我把门开着,半夜你如果会怕,就叫我一声,哥哥马上过来。」
「好。」她勇敢地点点头。
哥哥回房之后,她又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眼看时间不早了,小女生叹了口气,把被子铺开来,准备睡觉。
一阵强烈的存在感让她倏忽转头看向门口。
符扬!
他停在走廊上,隔着敞开的门瞄望她。发现她的视线,他恶意地挑一下嘴角,充满了示威之意,仿佛在说:看,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被人赶出去。
成萸咬了下下唇,转开脸不去理他。
空气里响起一声轻轻的冷哼,符扬悠哉游哉地走向厨房去拿饮料。
他是个恶魔!骨子里没有一根良善的因子!他只会为虎作伥,仗着自己的家世欺负比他弱小的人,成萸小小的心灵里对他有说不出的厌恶和痛恨。
她突然想起白天汪迎铠说的话——童养媳。
人家童养媳都是收来当儿媳妇的耶!这么说来,她不是你未来的老婆吗?
她悚然一惊。天哪!符伯伯当初把他们带回来,不会真的指望她将来嫁给符扬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讨厌他!她绝对不要嫁给他!死都不要!
可是……如果符伯伯真的要她嫁的话,那怎么办?她能拒绝吗?每个人都说,符家是他们兄妹的大恩人,所以他们一定要听符伯伯的话,要惜福,要知恩,要报答。
她能拒绝吗?她有立场拒绝吗?
成萸缩在被子里,无法克制地细细发起抖来。
朋党的一句玩笑话,竟让饱受折磨的小女孩担忧了一夜,无法成眠——
月到中秋分外圆的时节到了,一提到中秋,烤肉几乎是家家户户必备的过节条件。
今年的中秋连着周末连假,一放就是三天,符氏夫妇眼见满山秋风万里动的美感,一时心血来潮,招呼了四个大小孩到妻子娘家位于苏澳的山林牧场里过节。
牧场占地一公顷,有一条涓涓细流通过。一入了秋,碧云天,黄叶地,满山遍野的枫红,尤其在气候暖热的台湾,每一个季节里都有花信,更充满了秋似洛阳春的灿丽美感。
一大早牧庄的佣人便准备好稍晚需要的烤肉用具。为了怕夜晚山林里蚊虫多,主人一家三、四点便开始了家族的野餐宴,准备吃吃聊聊到六点左右,刚好结束进屋。
他们特意选了溪边的一块小空地来烤肉,一公尺宽的小溪上架着一条原木便桥,充满古朴风味。小溪这一岸下去是牧庄主屋,另一岸过去则是一片起伏的山坡和树林,风景美到让人忘返。
说是家族烤肉,其实真正动手的还是牧场帮佣,符氏一家全围坐在野餐毯子上,符夫人生性爱洁,佣人另外替她备了一张休闲毯椅。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符去耘望着满眼的绚烂风景,忍不住感叹。
佣人端来一盘新烤好的肉块,成萸细心地接过来,替每个人的盘子里分好一块,才放到中央去。
符去耘瞧瞧已经上了大二的成渤,打趣道:「成渤,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最近老是有女孩子打电话来找你,人缘这么好!」
「也不算是,就是同一个读书会里的学伴,打电话来问我一些功课的问题。」成渤一听,连忙放下吃了一半的夹肉吐司,老成稳重的眸底很难得的写满了尴尬。
「有女朋友很好啊,我不会反对的。恋爱学分本来就是大学必修课,青春不要留白。」符去耘瞧他斯文俊秀的模样,和亡父俨然一个样,心里不是不感叹的。接着转向一旁的女孩们,「你们两个呢?国中开学也一个多月了,一切还习惯吗?」
「还好啊,反正只是上学的地方从马路的左边换到右边,从小学换到国中而已,没什么差别。」符瑶随口应道,两眼盯着手中的漫画死命地读,身边还堆着一、二十册。
成萸只是含蓄地抿着唇微笑,表示赞同符瑶的话。
十三岁的成萸还是一贯的温婉内向,所以平时几乎都是符瑶在当火车头拿主意。
若说这五年下来,符去耘最觉满意的是什么,那应该就是这四个孩子了。他们彼此相处极为和睦,两个女孩感情尤其好,符瑶有什么心事都要找成萸说,而成渤也很尽做大哥的本分,对三个弟妹都温和而坚定,疼爱但公平,而且很懂得以身作则;不让弟妹碰的事,他自己便也绝对不做。
如果没有成渤帮忙把持,符家两夫妇一口气要带几个进入青春期叛逆期的孩子,绝对不会如此轻松。
当然,这一家子和睦里,还是有例外的。符去耘叹了口气,有点头痛又带着宠爱地望向长子。
「小扬,那你呢?」
符家大公子冷着脸,一个人靠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干,手上拿着一本素描簿和一支铅笔,窸窸窣窣不知在画什么。
十五岁的符扬嗓音开始变粗,身材也追过父亲了,骨头又发育得比肉还快,整个人看起来瘦削修长,可以想见再过几年铁定有一副伟岸硕健的好体格。不过他性子还是一样自尊自大,难以亲近。
「嗯?」
「你爸爸问你,在学校的功课有没有问题?」符夫人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没有。」
「瑶瑶和小萸今年也和你读同一间国中了,你平时要记得多照顾她们。」符去耘叮咛一句。
「她们教室离我那么远,又不是同一个年级,我要怎么照顾?」符扬突然命令:「你不要乱动!」
嗯?众人不禁看他在说谁。
符扬不耐烦地探过身子,一把抓住坐在他斜侧方的成萸之手,摆回她前胸的高度。
成萸不会傻到跟这个恶霸王角力,手执着一朵淡黄色的雏菊,乖乖随他拿捏。调整好角度之后,符扬退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笔和纸继续勾勒。
「你在画小萸?」符去耘颇感兴味地问。
「她有什么好画的?没事打发时间而已。」
没事抓他出门过什么鬼中秋节,吃什么鬼「家庭野餐」,害他不能去台北市立美术馆看「超现实当代影像典藏展」,也不能去书法老师家练字——这是他最新的兴趣——简直浪费他的生命。
「你怎么这样说话?」符去耘责备他一句。
端雅贞静的成萸只是浅浅微笑,反正她习惯了。
十三岁的她早已彻底见识到符扬可以鸭霸到什么程度,而且他最恶劣的是,对于得罪他的同侪,他不会动手打人——他可爱惜自己了,没事绝对不会去捶痛自己的手、踢痛自己的脚——他总是有办法在大人面前使计陷害对方,然后让得罪他的人被痛罚一顿,就像当年陷害她「主动打架」一样。
这个人心眼之小、做人之自私、性格之自我中心、情绪之喜怒无常,根本无人能比。若有可能的话,成萸真想离他三千八百里远。
可惜,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只她而已。每次大人有什么事,叫符瑶去找哥哥,符瑶总是推给她。结果她莫名其妙就变成四个小孩中跟符扬稍微比较「有接触」的那一个。
「我这里也有花啊!你如果要画,连我一起画。」符瑶兴匆匆地坐起来,想移到成萸身边去。
「不要。你的手太丑。」
「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手哪里丑了,你给我说清楚!」
「那叫鸡爪吧?」符扬不屑地撇撇嘴角。
「你、你……」符瑶被他气红了脸,直接把吃了一半的小饼干往他身上扔过去。「你的才是鸡爪!不对,你那个应该叫『鹰爪』。」
符扬偏头躲过,给妹妹警告性的一眼。
大家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全打量起成萸的手来。
她的手指极修长,长度均匀,十片指甲犹如淡白的**,手背肌肤看起来又薄又嫩,在阳光下翻动时,整只手仿佛带着透明感。「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应该就是在描述这样的景象吧?
五年的时间,让当年惶惑无助的小孤女,长成了清雅文静的小淑女。比起来,开朗烂漫的符瑶就像一朵艳丽的桃花,而清丽内向的成萸则像一朵娇雅的春樱。
众人又开始闲话家常,不一会儿,她的手便开始有点抖。
「成萸的手酸了。」成渤微微一笑,探身取走妹妹手中的花。
符扬冷冷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素描簿翻到新的一页,转头画起别的东西。
成萸的手软软垂下来,真觉没见过比他更任性的人。他喜欢画画,从九岁起符伯伯便邀请国内的名画家教他画画,画了六年下来,得了国内国外大大小小的比赛奖项,在少年画坛里渐渐崭露头角。孰料今年初他少爷突然改变主意,跟所有人说他不想学画了,他想要学雕刻!
原来他在其中一位师父家里,看见了一只木雕和几块鸡血石的篆刻,登时大为感兴趣,起了想学木石雕刻的心。
成萸本以为他的朝三暮四一定会让符伯伯大大生气,结果也不知道他怎么说的,莫名其妙又找了油画师父一起来帮他说项,竟然就说得符氏夫妇点头同意了,另外再找名家教他雕刻。
又因为书法是铭刻艺术的基础,所以他现在每周的课后学艺重点,从油画和水彩画,改成雕刻和书法。
「符伯伯,伯母,这里的风景好漂亮,我想去前面走一走。」成萸只觉坐在他附近很气闷,轻声细语地开口。
「好,不要走太远,我们一会儿要回去了。」符去耘叮咛道。符夫人也微微点了下头。
她离开不久,符扬闷着头又画了好一会儿,再看一眼手表,才四点多。他们到底还要瞎耗多久?
「我也要去走一走。」他把素描簿丢开,不等父母回应便径自迈向小木桥。
想到自己还要在这个天不吐地带熬两天,简直会闷死!
他凛着一张寒脸,走到对岸的树林,捡起几颗干果用力丢到树干上,让它们碎得四分五裂。
树林里不期间闪过一抹鹅黄。
是成萸。
他轻哼一声,扬声叫:「喂!你过来!」
鹅黄的身影仿佛没听见他的呼唤,继续往深处走去。
「小奴隶,我在叫你,听到没有?」符扬立刻跟上去。
远走的纤影仍然是停也不停。
「你是聋了?立刻给我过来!」
那抹鹅黄根本不理他。他加紧脚步追着,她的前进速度就也跟着加快。
她到底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躲他?符扬越追心火越旺!这个小鬼,亏她这五年来还乖乖的,他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想到现在竟然敢不听他的话,她以为四周没大人就敢反抗他吗?真是找死。
「成萸!成萸!」
秋天的气候反复无常,两个少年少女在林子里你追我躲一阵子,天气慢慢变阴了。过不了多久,细雨筛透了绿林枝叶,雨势不大,可是绵绵密密地淋了两人一身,头发和衣服渐渐被水气浸透了。
他追着她来到一个往下走的斜坡。前面的鹅黄身影一个错脚,猛然滑到坡底去,幸好坡度不高也不长,她全身沾满了落叶,可是没有什么大伤。
「妳再跑嘛!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符扬盘着双手站在坡顶,居高临下睥睨她,得意地冷笑。
成萸低头拍掉身上的泥巴和落叶,不理他,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可以绕回上面去。
「想我救妳就求我吧!求得老子心情高兴,我就拉你上来。」
她不吭声,扶着四周的树干自己想找路上去。
「不求?随便你。」符扬撇了下嘴角,故意转身走开。
这个坡度虽然只有一人高左右,可是很陡峭,凭她的小鸡力气,一个人绝对爬不上来。
他走到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的地方停下来,满心等待她发急的呜咽声响起。可是等了半天,他被雨越淋越湿,底下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会真的让她找到路跑掉了吧?他再走回顶端往下看。
鹅黄身影还是困在底下,齐耳的短发被雨水淋成名副其实的「清汤挂面」。刚才出门的时候天气还不错,所以她穿的是夏天的短袖衬衫和裙子,现在冷雨一淋,寒风一吹,娇瘦的身体已经冻得隐隐在发抖了。
可是她就是一声不吭,扶着树干撑着自己,转来转去的,硬是不肯开口叫他。
符扬既好气又好笑。要她出口求他一声,有这么难吗?
「算了,我今天心情好,算你运气。」他迈着包裹在牛仔裤下的长腿走到边缘。
「不,你别下……」她终于开口,却是为了想阻止。
可是来不及了,他早已一个箭步跳下来。
一跳到坡底,符扬霎时明白了方才她为什么上不去。原来从上面的角度看不到,陡峭的斜坡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坡。此刻泥土又湿又软,没有任何附着力,跟本攀不上去。
「你白痴啊?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要是用说的我就找树枝拉你上去了,你在耍什么笨?」符扬气得狂吼。
成萸撇开脸。明明是他自己跳下来的,她又没有叫他救她。
符扬看她被冻得青白的脸,又被骂得乖乖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啐了一口,懒得再理她。
「你想在这里站一辈子吗?不会找个地方躲雨?笨!」
「嗯。」成萸一听,埋头往左边比较平坦的地方钻。
「那一边是牧场外围,你越走越远!」符扬粗鲁地将她拉回来。
成萸退撞到他的怀里,「哎哟」一声!
他的骨头好硬,撞得她整片背都在发痛。她疼得泪花乱转,手伸到后腰揉了一揉。
「哟你个头!要不是你,我们两个怎么会这么狼狈?」符扬扭着她的手,往右边的林子里拖。
我也没要你跳下来啊!成萸暗暗着恼,可是这几年来她早就学会了——永远不要在土霸王脾气暴躁的时候和他顶嘴,不然只会被迁怒得更惨而已。
两个人默默在林雨中钻了一阵子,他人高马大,跨一步她得追两步。一根树干横倒在半途中,他俐落地跨过去,手还是拖着她,猛不期然,一声闷哼,她在后面扑了一跤。
「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笨手笨脚的?」符扬不耐烦地回过头将她拉起来。
还怪她呢!每次跟他在一起,她就会搞得一身狼狈!成萸气得都快哭出来。
符扬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灵秀的小脸蛋沾满泥巴,手上脚上都有擦伤,还摔得全身脏兮兮,实在也觉得她有点可怜。
「好了,把叶子拍一拍就干净了。」符扬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是带着轻哄的。
他帮她把身前的小叶子啦、小泥块啦,一样一样细心拍掉,卡在衣服纤维里的小枝一根一根拈掉,她胸前有一个小小红红的印子,不知道是沾到花汁或是什么,符扬直接伸手去拨。
「喝!」成萸猛抽一口气,两手抱在胸前大退好几步。
符扬一楞。「妳中邪了?」
成萸紧紧抱着胸口,又惊又怒地怒瞪他,莹亮亮的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羞愤地滚下来。
雨水将薄衣淋得像透明一样,符扬见她奇特的反应,陡然省悟:那不是花汁印子,那是她的、她的……
一阵火辣辣的红冲上他脸颊,他尴尬万分,直觉就想以怒气取代不好意思。
「你、你——」既然已经闭始发育了,干嘛不买胸罩来穿?可是这句话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两个少年少女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想盯死对方,又不敢直视太久。
半晌,他恨恨地骂道:「还不赶快找个地方避雨?老子没兴趣陪你一起感冒!」率先转头走开。
走了几步路,没听到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他回头再喝一声:「叫你走快一点,不会听吗?」成萸哽咽一声,委屈地抹抹眼泪,慢慢抱着胸口捱到他身后去。
他埋头往前苦走,想到自己刚才曾经碰到一个青春少女的……胸部,手指突然痒了起来,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走了一小段路,眼前赫然有一棵中心部分已经半枯朽的大树,如果两个人挤一挤,尽可以在树洞里拖到雨势停为止。
「过来。」他精神一振,回头招呼了她,率先矮身往树洞里坐进去。大树的根部正好突出一段,形如矮凳一般,让他可以不必坐在湿漉漉的泥土地上。
成萸还是维持抱着胸部的姿势,在树洞外迟疑难下。里面的空间好小,她如果一起钻进去,就要坐在他怀里了……
「你又不听我的话了?」符扬俊脸沉下来,低声恐吓。
她又羞又怕,不甘愿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屈服在符氏大少的恶霸之下。
钻进树洞里,成萸捱着他坐下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体别碰触到他。可是树洞里就这么点空间,她再想躲也地方有限,反而弄得他浑身毛躁。
「你就给我好好坐着!」他用力将她按在自己怀里。
于是,狭小的空间里,他坐在后方,成萸半坐在他大腿上,只好暗暗祈求雨赶快停。
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沥沥的雨不肯停,倒是她轻细的颤抖一直没有停过。符扬知道她很冷,可是自己一样淋得一身湿,没有任何让她遮寒的多余衣物。她的嘴唇都发青了,再这样熬下去,晚上一定会感冒的。
过去五年虽然常对成萸颐指气使,可是心里总是把她当成一个奴仆在用,不曾特别费心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她注意起来。
他抹掉从头顶滑下来的雨水,不期然间,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四处张望,想找找看那白色的香花在哪里,不一会儿,终于发觉,原来香气是从她的体肤、发间柔柔地沁出来。
他鼻间嗅着那隐隐约约的暗香,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自己指间的那一蕊嫩红……
一股奇特的热意从小腹深处升起,往上冲上心头,冲上脑间,往下则冲到……
暗红色浮上少年瘦削的长颊,他蠕动身体,试图藏住腿间令人困窘的硬起。这个小奴隶干巴巴、瘦扁扁,凭什么让自己对她产生如此的生理反应?
对自己乍起的绮念觉得嫌恶,符扬猛然推她一把。
「你坐过去一点,不要压在我的腿上!」
成萸猝不及防,差点被他推出树洞外。
又来了,阴阳怪气,喜怒难定。她眉间略过一阵烦恶之色,挪一挪身子尽量往外坐。如此一来,一小部分的身体又落在绵绵细雨里。
看她抖得越厉害,符扬的愧疚感升起,又想招呼她坐进来。两个人僵了半刻,他终于叹口气,将纤弱的躯体抱进怀里。
成萸在他怀里坐得直挺挺的,不敢靠在他身上,可是撑久了实在有点累。而且,他的身体好温暖。她都已经冻得快死掉了,为什么他还是跟火炉一样呢?
男生的身体跟女生的身体差别好大,她软的地方他硬,她窄的地方他宽,她短的地方他长。他的身体就像一张铺着暖垫的躺椅,她慵懒困倦地蜷在他怀中,缓缓合上眼……
睡着了?
符扬只能苦笑。
垂眼一看,这个角度却正好望进她微开的领口。一只粉白色的贲起,点缀着顶心的嫩蕊红梅,全落进了他的眼底,符扬只觉口中干渴无比,全身仿如火烧。
他飞速移开眼,强迫自己不可以再看。然而,少女的馨香犹如从乱絮中抽出来的一根丝线,无孔不入地钻着,卷天缠地的绕着,将他也缚捆成一气。
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情绪,在胸臆间,实实饱饱地充盈。他隐约感觉到,许多事情,从今天开始,都会不同了。
这种反来覆去的心情,连他自己也懵懵懂懂,不甚明白。
成萸刚盥洗完毕进房间,符瑶趴在她床上装死,身上还是粉绿色的睡衣。
「怎么还不去换衣服?」她轻讶地看符瑶一眼,自己打开衣柜,取过一套半年没穿的冬季制服。
「你干嘛拿长袖……啊,对了,今天开始换季!好险好险,幸好我一大早跑来找你说话,不然都忘记了。」符瑶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骨碌坐起来。「糟糕,我好像忘了洗长袖制服耶!整套一定都是尘味儿。」
「我前几天请陈妈一并帮你的拿出来洗了,现在就挂在你的穿衣间里。」成萸轻笑着,把制服与长裤换上。
「那就好。小萸,有妳在真好。」符瑶松了口,再趴回床上原样躺定。
成萸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在镜台前坐下,开始梳理头发。
发禁其实解开好几年了,但是名门私校还是有相关的规定。她们念的国中部,严格说来也不算太苛厉,只是规定不能烫、不能染、长度不能超过肩膀,男女生都一样。
平平是十五岁,为什么成萸就比自己有「女人味」?符瑶看着她,忍不住对自己皱了皱鼻子。
她真没见过比成萸适合当女生的女生。这不只是五官的美丽而已,如果只是单比漂亮,自己的五官深邃明朗,认真说来比成萸还要艳丽几分;也跟身体的发育如何、胸部大不大无关。
成萸……怎么说呢?就是很娇,很柔。
她的肌肤像凝透了的羊脂,天姿灵秀,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情调,又像初春里第一朵凝露待放的花苞,虽然风韵未成,却灵动柔美,舒心透骨的温存;她的嗓音清清曼曼,说起话来软绵绵的,酥醉入心;一双带点儿迷蒙的水眸,更似要将人吸入湖底一般。
才十五岁的少女,便充满了纯粹女性化的婉丽婷袅,这绝不是任何女孩只凭五官的美丽排列或罩杯尺寸就追得上的。
符瑶坐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奇怪,成萸有的她也都有啊,为什么长在成萸身上就是比较娇媚?
「你再不回去换衣服,待会儿上课要迟到了。」成萸一面把及肩青丝梳软,不期然间瞄到她压在大腿上的粉红信笺。「那是什么?」
「哦,差点忘了。」符瑶把信封抽出来,一脸讨好。「这是陈玉珊写的,想交给咱们家那位超级大牌的符……」
「我不帮!」成萸抢着声明在先。
「吼!拜托啦,你跟他比较熟嘛!」符瑶垮下脸来。
「他是妳哥哥耶。」
「他是我哥有屁用?他对我又不像别人家的哥哥对自己妹妹那么好!」符瑶只要一提到那个既不友爱又超级任性的酷哥哥,就满肚子气。
「我不要。」成萸早就学乖了。什么事都好说,唯独代转情书给符扬的事,绝对是吃力不讨好。
「可是陈玉珊上个星期帮我捉刀赶了一篇周记,我已经答应要报答她了。」符瑶瘫回床上,咕咕哝哝道。拿着那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唤;「小萸?」
「嗯?」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啊?」符瑶一翻身趴正,亮丽的脸蛋充满好奇。
「大概就是『喜欢』的感觉。」她检查今天的课表,一面整理书包,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的意思就是问『喜欢』是什么感觉嘛!你有答跟没答一样。」
「我也不知道。」
「耶?」符瑶像发现新大陆,整个人都坐起来。「为什么不知道?难道你不喜欢我那个臭老哥吗?」
「当然不喜欢!」成萸这一惊非同不可。
「可是哥哥对你很好耶。」符瑶用力强调。「比对任何人都好。看,他上学只肯和你同车,每一天放学去师父那里也一定要拉你去等他,他还送你一个印章!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送人印章,连我爸我妈,不自己开口讨的话都拿不到呢!」
「那是他刻坏不要的!」她重重强调。
瑶瑶怎会有这样的误会呢?她对符扬?上帝!成萸脸蛋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就不是,你干嘛一副惊吓的样子?」符瑶不禁好笑。
她当然不会明白,成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摆脱符扬。
「我不喜欢人家拿这种事乱说……」
长大之后的符扬,虽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对她又推又打,脾气却数年如一日的坏。高兴的时候不见得会说,一不高兴绝对又吼又骂。有了她这个乖乖听话的「小奴隶」之后,更是投其所好。她又不是天生犯贱,若非情势所逼,谁愿意这样屈辱自己?
偏生成渤现在还在读大三,完成学业之后要服两年兵役,在未来的几年里兄妹俩都没有自立的本钱。她暗暗叹了一声,对未来感到愁眉不展。
房门突然被推开。
「你好了没?」说曹操,曹操到!
「啊——死符扬!臭符扬!这里是女孩子的房间,你有没有搞错?进来之前也不会敲一下门。」符瑶连忙把被子拉到胸前围住,一副衣衫不整而他闯进来的样子。
「你不去换制服准备上学,耗在成萸房里做什么?」符扬不爽地回冲妹妹。
十七岁的他已经长到一八一,全身晒得黝黑,眼神凛冽锐利,身材高大威硕,完全不像人们想象中学艺术的人该有的苍白、瘦弱、飘逸。尤其这几年学习雕刻下来,他动不动要搬动一些巨木素材,又或者上山下海找一些中意的印石,结果就是原本魁梧的骨架上长出层层的坚实肌肉。如果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这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不像艺术家的艺术家。
「要你管。」符瑶在棉被里小心翼翼把情书藏回衣服底下,才敢下床。「好了,我要回去换衣服了,小萸,你要等我一起出门哦。」
「嗯。」
符扬凝住她,清曼晨光投进来,将她笼罩在若有似无的光圈里,染得一身的清晖,他锐利的眼眸变得深黑专注。
「快一点。」他终于说,口气比起跟妹妹说话,简直柔软了不下十倍。
「我已经好了。」成萸对他的改变没有什么感觉,连忙背起挂在穿衣架上的书包。
「如果你赶时间可以先出门,小萸可以搭我的车去学校。」符瑶乘机开条件。
「成萸跟我一起走。」符扬表情和语气一样酷。
「小萸从小学就是坐我的车一起上课的,干嘛上了国中你就把她抢到你那一车去?莫名其妙!你现在念的是高一,这位大哥,高、中、部耶!我们两个都是念国三,小萸跟谁一起走比较顺路?」符瑶有机会就喜欢跟哥哥唱反调。
符扬连吵都懒得跟妹妹吵,直接拉过成萸的手往外牵。
「走,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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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到两人就读的国高中约莫需要半个小时,一上车符扬便抽出书包里的宣传简介,细细阅读。肖似母亲的五官仍然一贯的矜贵,一贯的酷傲。
「那是你『金石个展』的DM吗?」成萸随口问道,以为他在读自己在市立美术馆个展的宣传手册。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符扬扬手让她看看自己手中的DM,再顺手帮她把左鬓滑落的乌丝别到耳后去。
原来是下个月要来台湾巡回的「国际艺术雕塑节/亚洲巡展」。
「你以前虽然开过几次画展,这回却是第一次的金石印刻和木雕个展呢!」她轻轻提醒。
「那种事有什么好关心?」
即使台湾艺术圈正为这位「天才少年雕刻家」震荡不已,而且也引起了邻近国家艺术圈的重视,他只觉得是一群无聊人士在附庸风雅,毫不值得兴奋。
说他外表很不「艺术家」,他的内在却又极为此道中人。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行诸于「符扬的世界」,而超出这套标准以外的事,他从来不关心。这种自我中心、唯我独尊的性格,多年来从未改变过,也从不觉得有必要为任何人改变。
某方面来说,符扬也有傲慢、让人不得不把他捧在手心上的本钱。
虽然他接触篆刻和雕塑的艺术只在近两年而已,可是他别出心裁,以学习多年的绘画技巧为根基,及两年略有小成的书法,将篆印之道结合绘画,形成一门新的领域。由他设计出来的印石,既有中规中矩的文字书法,也含风格独具的版画之形,乃至于后现代风潮的图象,创意之丰,技巧之精,令人惊艳。
符氏夫妇率一家大小参加过个展开幕会,成萸个人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作品,是一座一尺高的黄杨木观音像。迥异于常人精雕细琢的观音,符扬却是使用朴拙的刀法,仅以三、两笔凿出观音的外形轮廓,却栩栩如生,不容错认;坐底则削平,刻成一个三寸见方的青印,印中反以细致工笔,雕出伏魔将军的粗豪姿态,及篆字的「韦驮」两字;一端各一神,取其与观音「对面夫妻」之意。
整个作品拙中藏细、细中见拙,反璞归真,有走意识型态的神韵,也有走工笔描绘的写实。真难想象如此出彩的作品,竟是出自一个凶猛恶男手中。
即使从小对他少有好感的成萸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一身才华。
她不再说话,抬目看着窗外街景。眼间、耳间、鼻间全是他强烈的存在感。
符扬看完DM,随手往书包里一塞,不期然间,瞄见外侧夹袋里露出来的一小角粉红。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凝着浓眉抽出来,一个粉红色、熏得香喷喷的心形信封,让他瞪了良久良久。
「这是你放的?」
她无辜地摇头。
「谁放的?」土霸王快要发作了。
「大概是瑶瑶。」她撇清道。
「无聊!」他轻哼道,直接送进车上型碎纸机里消灭掉。
「人家女孩子喜欢上你,又不是她的错……」
「难道是我的错吗?」符扬嘲讽道。
「写情书只不过是向你表达她的心情而已,你就算不想接受她,也不要这样轻贱人家的心意。」平时她是绝对不会自讨苦吃到去跟他争论这个,可是瑶瑶方才的话,总让她觉得满身不安。
倘若让他尽早交个女朋友,她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再不用一天到晚被他指使来、指使去。
「笑死人了,她喜欢我是她的事,我有什么义务要接受她的表达?如果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上我,我也得一个一个让她们表达不成?」她一帮腔,符扬更没好气。
「抱歉,是我多事了。」算了,还是不要在土霸王的气头上跟他争胜。
「你确实很多事!」符扬挖苦道:「她喜欢上我不是她的错,但是她没事要符瑶交情书给我,以至于我们两个人有了今天早上这一番浪费时间的对话,这就是她的不对。哪天你要是也无聊到去拿什么情书回来,当心我折了你的手。」
成萸默默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真要让他折了她的手?符扬啼笑皆非。
他故意板起脸,将她的手拉过来,当真在手腕附近用力圈拢。成萸索性把脸转开,一副随他处置的样子,不再理他。
性子真倔!偏生长一副娇滴滴、柔顺顺的外表,骗死人不偿命。
符扬细细把玩她的手,她手背上五个小窝,纤指细若青葱,白嫩滑腴,柔若无骨,肌肤泛出茉莉花皂的淡雅馨香。
见识过成萸的嫩白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吹弹可破」,她的这身雪肌玉肤娇贵得很,衣服布料稍微粗一点便会磨出印子,太阳稍微晒久一点就会留下红伤。瞧,方才只是作势在她手腕紧了一紧而已,马上一圈了。
符扬忍不住舔过手腕上的绛印,啃吮她粉嫩的手心,然后含住她的拇指,在各个指间反复吻着,咬着。
「色狼!」成萸羞红了脸,用力想缩回来。
「你不是不要你的手了吗?那它就是我的了。」他懒洋洋地继续捏弄着,不让她抽回去。
「那你整只剁去好了。」
本来是赌气的话,可被她羞艳的双颊一衬,那又是恼人又是害臊的模样,倒像是在娇嗔一般。
符扬心头一荡,将她拉进怀里,轻笑的气息呼上她的耳际。
「何止手,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小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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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扬,外找!」传话的学长转头朝教室内叫了一声,等了半晌没人应,转头告诉她:「符扬好像不在,学妹要不要留个话?」
学长打量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同班同学里早就发现符扬平时和一个国中部的美少女同进同出,可是顶多晓得她不是符扬的妹妹而已,没人知道她的身分。班上男生当然不会白目到跑去找孤介不群的符扬碰钉子;即使真有这么不识相的人,被符大少几记彻骨寒冰的冷箭射回来,也知道他谢绝旁人的觊觎了。
「那,请问学长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成萸并不习惯陌生人盯着她瞧,心里一感局促,脸颊便无法克制地朱红。
「我也不知道,汪迎铠跑到图书馆旁边的花园吃便当了,或许符扬也在那里吧!」啊,脸红了、脸红了,真是柔弱可爱的小绵羊!
「谢谢。」
她匆匆道完谢,转头往图书馆而去。
在花园里人迹较少的角落里,远远看到汪迎铠,却仍看不到符扬。
「学长。」她走近了轻唤。
汪迎铠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凉亭石凳上看漫画,抬眼一看是她,堆着满脸笑站起来。他长得虽然没有符扬高,却比符扬壮,活像街头横行的小拳王。
「小萸,你怎么会跑来高中校区?」
哎哟,真难得见到成萸的时候,符扬不在身边。他和符扬虽然是死党,偶尔假日也会上符家玩,可是符扬每每不让她出来接待这几个朋友,宝贝得跟什么一样。
成萸照惯例先红了一下脸。「我有事找符扬,请问他待会儿会过来吗?」
「可能会。教务主任好像有什么高中联合绘画比赛的鸟事,找他约谈去了。妳有事找他?」
「我只是要跟他说,同学约我今天放学去逛街,我不跟他一起去雕刻老师那里了。」如果不事先取得符大蛮子的同意,到了放学才说,他一定会百般阻挠,不让她去。
汪迎铠见她婉转娉婷的模样,玩心忽起。
「那你就去啊,这种小事干嘛还要跟他报备?」汪迎铠轻松地走下亭台,不经意地接近她。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不然我留张字条给他好了,学长可不可以帮我转交?」成萸只是以着贯有的轻软声调问。
汪迎铠已停在她身前一步远。
「我说学妹呀——」他用力叹了口气。「你不要凡事都顺着符扬,偶尔挺身而出反抗他一下也是好的,大家都长大了,他脾气再坏也知道不能打女孩子,你还怕他?」
无关乎怕,只是识时务而已。
成萸也想不通为什么符扬一定要拖着自己去课后辅导。星期一、三学书法,她被硬拉去跟着学。星期二、四、五学雕刻,她就守在师父家的客厅里干等。后来还是籍贯湖南的师母觉得她一直枯坐着也很可怜,便拉她跟着自己学起湘绣,打发时间。
她也不是没有抗议过,说自己下课想先回家,可符扬只是拿出那副阴森的神情说:「你又想不听我的话了?」一想到惹恼他,又不知道要招来多少麻烦,她便放弃反抗了。
「学长……」
「看,你整个人被符扬管得死死的,连下课时间都被他占去,这样谁还有机会追你?」
「学长,我才国三而已。」
「谁说国三的漂亮美眉就不能交异性朋友?符扬自己性子孤僻,干嘛连你也拖下水?你应该有一点自己的生活才行。」汪迎铠低着头凑到她眼前,笑嘻嘻地道:「平常在家,符扬一定也不让你接男生打来的电话,对不对?」
「我本来就不习惯和男同学接触……」成萸不自在地倒退一步,颊畔的桃红越渐加深。
「男生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怕的?」汪迎铠突然拉住她的手。「来,学妹,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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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扬,刚才有人来找你。」
「国中部的,一个好甜、好害羞的小学妹。」
只可能是成萸了,她来找他做什么?
「她有没有留话?」符扬把教务主任硬塞给他的简章往垃圾桶一扔,望着传话的同学。
「没有。她好像去图书馆后面找你了,汪迎铠也在那里。」
「谢谢。」
符扬大步走向目的地,边对着腕表皱了下剑眉。还有五分钟就打铃了,不晓得她离开了没有。
无论符扬预期自己会见到什么场面,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一幕。
汪迎铠!
他竟然想吻成萸!
符扬只觉眼前升起一片无边无际的红雾。
仿佛天边劈下一记闷雷,他暴怒地冲上前,模糊中意识到那声闷雷其实是自己的大吼。
汪迎铠还来不及退开,肚子上已经中了重重一拳。
「噢!」他涨红了脸弯下腰,差点将午餐吐出来。「符扬,你……」
符扬猛然拉起他,迎面又是一拳。
汪迎铠弯臂挡住。
汪家是黑道漂白的身分,若要论干架实力,从小耳濡目染的汪迎铠当然不会打不赢学艺术出身的符扬。
然而,符扬今天像吃了猛药一般,阴黑了脸,每一招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汪迎铠给他四、五拳一逼,竟然狼狈得只能勉强挡格而已。
「喂,符扬,开个玩笑而已——妈的,你玩真的?」
成萸紧捂着唇,眼眶里泪珠乱转,已经楞住了,不知是被刚才汪迎铠的动作吓呆的,或是被两个男人缠在一起蛮干吓呆的。
符扬双眸如要喷出火来,「嘿」的冷笑一声,攻势没有停过。即使对战实力没有汪迎铠丰富,高头大马、身强体健的他,出手也绝不是花拳绣腿。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我不跟你打总行了吧?」汪迎铠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小学妹引为一乐,没想到会被符扬这头猛虎撞个正着,更没想到他会暴怒至此。
汪迎铠觑了个空档跳开来,哈哈一笑,趁他能纠缠上来之前,溜之大吉。
符扬俊脸铁青,转头大踏步杀向脆弱无助的受害人。
「你为什么让他吻你?」他大声咆哮。
「我……我……」成萸捂着唇,连话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你为什么让他吻你?说啊!说啊!」
「他动作好快……我……」珠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放屁!你不会闪吗?不会躲吗?你没有手没有脚吗?」这时有人拿著书经过花园前,符扬回头狂吼一声:「滚开!」
对方看情况不对,飞也似的逃走。
「我没有防备……」成萸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他如此暴怒的模样,整个人吓到呆住。
「他亲到了没有?」符扬用力拉住她的手,一脸想杀人的表情。
「我……我……」
「他*的到底亲到没有?」他狂怒地一脚踢翻垃圾桶。
「只、轻轻……轻轻碰到一下……」
符扬怒吼一声,陡然将她拖进怀里,恶狠狠地吻住她。
胸口仿佛有一股火焰欲冲破体肤而出。烧完了怒意,就是不甘,满满的不甘。然后是懊悔,千千万万个懊悔。
他珍藏了许久的仙桃秘果,却在成熟的前一刻,任人恣意盗取。
他才应该是第一个!她生命中的第一个!
第一个拥她的,第一个吻她的人,未来也将是第一个占有她身体的人。
这是他的!他手下的玲珑身段,泛着香息的肌肤,甜蜜娇美的红唇,这些都是他的!
他的!
符扬凶猛地吞噬一切。
他知道她的唇已肿,唇舌仍不顾一切地吮入她的轻嘤,让樱红如花的唇在他之下抖颤绽放。
成萸脑中一片空白,而且空白持续了很久很久,从汪迎铠恶作剧的轻触那一下开始。
有一瞬间她以为符扬要扑过来打她,跟小时候一样。但是他没有,他竟然……吻了她。
「嗯……」他的齿撞到她的唇,吃痛地嘤咛着。
他印下来的力道稍微放轻了,但仍如强风怒号般的不放开她。
不知过了多久,惩罚的巨力不见了,转为绵密婉转的纠缠。她呼吸急促,脑中一阵阵昏眩,不敢睁开眼来。
符扬将她紧紧按进怀里,毫无一丝空隙。她好甜,完全是他想象中的滋味,这片唇怎么能让人抢走?
怎么能?
他将她压向一株树干,让她牢牢困伏在自己怀中。柔软贲起的**贴覆着他的胸口。强烈的热流冲贯向小腹,符扬低喘一声,手托住她的臀,更往矫健的长腿间挤压,让她感觉自己全然的激起、怒张。
成萸情热朦胧中,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他的魁伟矫健,他的男性化。
终于松开唇时,她双眸紧闭,玉颜醉红,气息和他一样急促。
符扬**一声。倘若现在不是在校园里,他会不顾一切地占有她。
「你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唇也是我的,整个人都是我的!」
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秋末的气候其实有些凉了,忙完整个夏节的日阳却仍眷恋着人间,不舍立即掩去。
吃过饭的正午,秋阳仍有余温,轻缓落在寂静的美术教室里。
偌大的空间只容了两个人。教室一角,体魄健实的少年躺靠在一张椅子上,脚边勾来另一张椅子,大刺刺地搁上去,两手交叉在脑后,眼帘闭合,如野生动物般漂亮的肌肉在阳光下尽情伸展。
一个少女侧坐在他的大腿上,捧着一本不属于她的地理课本,软绵绵的念诵声交缠着窗外的细微虫鸣。
「由于冰岛位于大西洋中洋脊之上,因火山熔岩堆积而成,所以处处可见地热资源……我不要念了。你中午把我拉到美术教室来,就为了让我念课文给你听?」成萸真的很不高兴,可是那软绵绵的嗓音实在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明天要地理小考,总得找时间温习一下。」他故意逗她。
「那你自己读啊,我们高一的课也是很重的,我自己温书都来不及了。」成萸把地理课本往他胸前一按。
符扬顺势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缩回去。
「好吧,那你念你自己的课本好了。」他只是爱听她的声音,压根儿不在意她念的内容是什么。
「不要,我看书不喜欢念出声。」
「你念出来,不会的地方我可以教你。」他低笑,拉着她的手细细地咬。
「不用了,我不懂的地方大哥都会教我。」她试着把手抽回来,颊上又浮起粉粉红红的一片。
「难道我教的会比不上成渤?」符大公子不高兴了。
「我哥是大学生,我们念的他都念过,他讲解得比较清楚。」她避重就轻地道。
「我高你一个年级,你念的我也都念过。」符扬突然把长腿放下来。
她一个不稳,差点滑下,连忙揪住他的衣襟稳住自己。
符扬顺势将她密密地圈在怀里。她真的好娇小,自己黝黑粗犷的臂在她身前一衬,她更显得无比脆弱和女性化,他相信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折了她的腰。
「说,我和成渤,哪一个比较好?」
「你无聊……啊!不要咬我。」她躲来躲去地抗议。
「说呀!」
「……成渤。」她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会突然起牛性子,总之就是不想回答他爱听的话。
「你越大越不怕我了,敢情现在是年纪大了,不怕被人赶出去了?」
「那你把我赶出去好了。」这样最好,以后再不必承他们家的情,再不必任他作威作福,看他脸色。
见她突然「勇敢」起来,符扬忍不住好笑,但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沉下一张俊脸。
「我赶你做什么?要对付也是对付成渤。」
「你对付我哥做什么?他又没有得罪你。」成萸一惊。
「我高兴对付谁就对付谁,难道还要先征求你的同意?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偏要拿你哥哥开刀。」他故意道。
「……我不怕你。我哥已经念大四,就快毕业了,等他毕业就可以自行独立,你才动不了他呢!」
本来说要对付成渤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可是听她一副等成渤毕业兄妹俩就要闪人的论调,符大公子登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悦感。
「是!最好他可以不用当兵,立刻接你出去!或者我该说,最好他大学四年毕得了业?」
「你、你想要做什么?」
「你管我想做什么。」符扬恶意地一笑。「你最好乖一点,否则要让成渤拿不到毕业证书,对我可不是太难的事。」
凭符氏政、商、教三者皆通的影响力,确实有可能让成渤毕不了业。虽然符去耘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定不会随着儿子胡闹,可是符夫人向来宠儿子宠到不分是非黑白的地步,谁知道她听了符扬的谗言之后,会做什么好事。
「……」成萸眸心闪过一丝忧虑。
每次只要拿成渤出来威胁她,她就不敢多吭半声,成渤真的对她这么重要?符扬越想越不是滋味。
「道不道歉?」他沉声追问。
「……对不起。」半晌,她慢慢垂下头。
符扬微微一用力将她搂进怀里。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道歉,心里却隐隐不爽——为了成渤的前途,她什么都可以忍。那他呢?他在她心中,又排在哪个位置?
「成渤的未来真的对你很重要?」他突然问。
若她回答很重要,这占有欲超强的土霸王铁定要吃味;若回答不重要,又不是真心话,于是成萸索性不接腔,等着看他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要他出国深造?想不想他将来找到一个好工作,娶到一个好妻子,少奋斗三十年?」
其实,只要符扬不从中作梗,后两者她哥哥自己自然办得到,可是,出国深造?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成萸掩不住关心之色。
「妳先回答我。」
「……我不知道,这要看哥哥自己愿不愿意。如果他愿意,那当然很好。」她只怕还有其他附带条件。
符扬不再多说,低下头封住她的唇。樱唇在他的压力下开启,不再反抗。他的舌长驱直入,吮吻着她的芳甜——
「说你以后不会再反抗我了!」他越想越不甘心,抬起头紧盯着她。
「……不会再反抗你了。」成萸盯着他的衬衫钮扣,轻声道。
符扬满意了,重新将她锁回怀里。
成萸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绝对不准任何人将她抢走,即使是成渤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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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萸隐隐有种感觉,白天符扬在美术教室的那一席话,应该事出有因。
果然,吃完晚饭,符去耘夫妇将四个小辈全召进书房里,开家庭会议。
「其实,符扬国小的时候就应该出国去了。」符去耘解释道。「当时符扬的外公一直鼓吹,可是符扬刚拜了师父学画,而你们符妈妈和我也舍不得他一个人这么小就离乡背井,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符去耘对坐在身边的妻子微笑,符夫人轻捏一下丈夫的手回应。虽然性格冷淡疏礼,她和丈夫实是鹣鲽情深,十数年如一日,从不流露名门富户的高姿态,很给丈夫做面子。
符去耘望着坐在对面的成渤,左首边单人沙发上的符瑶,以及右侧双人座上的符扬和成萸,继续道:「本来读完国中我们又动了一次念,让符扬兄妹俩一块儿出国,可是符扬当时又换了新师父,学雕塑不久,我们也觉得不是时机,如果让符瑶自己出去的话,她这个娇娇女铁定吃不了苦——」
「我才不要出国!我英文这么烂,出国干嘛?」符瑶连忙抢着说:「你们要抓人出国,让哥自己去就好。」
符扬横她一眼,换回符瑶一个歪嘴吐舌的鬼脸。
符扬懒得理她,长臂舒展,横搭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成萸另一侧肩膀上的系带。
成萸静静地坐在一旁。倘若只是安排符家两兄妹的求学之路,不会把她和成渤也一起找来,符伯伯想必还有后话。
「符扬的英文我是放心的。」符去耘微微一笑。「早期教他水彩画的陈先生是香港人,从小符扬就是中、粤、英三文都通,语言上倒不是问题。这一次会动了念,再想送符扬出国,是因为我们终于说动了英国的名雕刻家安东尼·葛伦先生,让符扬投入他的门下学艺。」
受符扬耳濡目染,在场的几个人对各国艺术家多有耳闻。安东尼·葛伦已经七十三岁了,被欧洲艺术圈誉为「近百年来最伟大的雕刻家」,生平只收过一个徒弟,如果符扬能够成为第二位,那确实是极为难得的机缘。
「这件事还要感谢当年发觉符扬天分的皮耶大师当说客,另外,葛伦先生也看过符扬近几年的几场个展,对他的才华也深深留下印象,最后终于点头答应了。」符去耘愉快地道。「我们想,这种拜师学艺的事不宜拖延,最好是这个学期结束后,就赶快送符扬去英国。至于到了那里要转入的私立学校,我们也都找好了。现在比较担心的,就是让符扬一个人出国妥不妥当的这件事。」
符扬撇了下嘴角,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大家在讨论的主角不是他。
「符扬既然要课后学艺,就不方便住在寄宿学校里,而让他一个人出来住,我们又不放心。」符夫人终于开口了,轻轻慢慢的语调非常悦耳。「本来应该是我陪小扬一道去的,可是这两年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我也不太方便留在国外太久。」
「所以我们是想……」符去耘接过话,仔细地打量成渤神色。「成渤,如果让你和符扬一起去英国深造,你愿意吗?」
成萸讶然抬头。
「我?」成渤俊秀的脸庞不动声色。
「我知道你已经大四了,再过不到一年就能拿到毕业证书,不过现在台湾大学林立,土产的大学文凭已经值不了几个钱。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你符妈妈和我想好好栽培你的学业,拿张英国的大学文凭回来。」
「这段期间,你和符扬就住在我们伦敦的公寓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符夫人淡淡补完。
「你的性格稳重,有你和符扬一起去,我们都放心。我知道英国的学制和台湾不同,你转学过去之后,免不了要多补几个学分才能毕业,不过再差也不过就半年、一年的时间。」符去耘已经把一切都打听好了。「符扬和瑶瑶对从商没兴趣,我有心培养你做我的左右手;出去念念书、累积一点国际观,对未来有好无坏。」
成渤轻嗯一声,露出沉思之色。
「符扬,你说呢?」符夫人温柔无比地望着儿子。
成萸心脏怦怦狂跳,纤指不由自主地在腿上握紧。她隐约感觉符扬似有若无地瞟她一眼,但是没有偏头迎视他。
半晌,符家大公子终于说:「随便。」
这就代表同意了,符夫人安下心来。
「成渤,你的意思呢?」符去耘温和地望着他。
成渤沉吟了一会儿,看了妹妹和符扬一下。
「我们兄妹俩从小就是让符伯伯照顾到大,现在您既然需要我,成渤哪有拒绝的道理?」想通了几点关节,他毅然决然道:「而且符伯伯和伯母愿意花心思栽培我,说来还是我的荣幸,我便和符扬一起去英国吧!」
「那就好。」符去耘像解决了一件重要任务,松了口气地站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房睡觉吧。出国的事情,这两天我让人开始张罗,最晚下个月就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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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扬与成渤成行的日子眼看就要到来。
前天一晚上,夤夜悄悄,虫鸣杳杳。
成萸在静暗无人的长廊上躇踌片刻,终于停在哥哥门前,举手轻敲。
「请进。」
「哥。」她推门而入。
「小萸,怎么还没睡?你的身体不能熬夜的。」正坐在桌前整理原文书的成渤抬起头来,对她温和一笑。
成萸在哥哥的床沿坐下,摸了摸他的被子,停了片刻才说话。
「哥,我知道现在问好像太迟了,不过,你真的想去英国吗?」
「不是明天就要走了,你怎么会这么问?」万籁俱寂中,兄妹两人的说话声都显得低缓。
成萸又沉默片刻,提起另一个问题,「你去英国的事是怎么跟荔帆姊提?她同意吗?」
孙荔帆是小成渤两届的学妹,也是他的现任女友,两个人已经交往一年。他们俩有几次出门约会是找成萸一起去的,所以她和孙荔帆感情也极为亲密。
感觉上孙荔帆就是成萸一直想有的大姊姊:开朗,乐观,自信,又懂得照顾人。
「我原本的计画是大学毕业之后服两年兵役,服完役正好荔帆也毕业,可以一起出社会。」成渤微微一笑。「不过那天和荔帆聊起未来,她也提到,将来毕业有可能去美国留学,既然我本来就不可能跟她一起去,现在转到英国,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们两个人就这样分开了吗?」
成渤笑了,「这年头电话和e-mail都很方便的。至于未来,谁能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听哥哥的意思,和孙荔帆的感情好像随时会生变,成萸不禁有些懊悔。半个月前在美术教室里,她为什么不打消符扬的念头呢?
希望哥哥能够得到好的发展是她的期盼,却不见得是成渤自己的计画。早知道就先跟哥哥提示一下,让哥哥先有个准备。
可是转念一想,符家对他们有大恩,如果出言要求成渤去英国「伴读」,他们能回绝吗?何况名义上是连成渤一起栽培的,一个处理不好,便落下不识好歹的名。
成萸垮着俏颜,心思千回百转。
一只大手揉揉她的头顶。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能够出国念书,本来就是一件好事。未来的变数何其多,也没人规定相隔两地,恋爱就谈不下去。」成渤逗她道:「我就算不出国,还有『兵变』那一关呢!」
「荔帆姊才不会背叛你呢!」她闷闷地说。
听见她天真的言论,成渤不禁失笑。
「你不必为我担心,好好照顾自己比较要紧。」成渤又揉揉她的头发。「我出国之后,剩你一个人在台湾,别给符伯伯他们添麻烦,知道吗?」
「嗯。」
无论以往多么困厄,他们两人从未分离过,而今,唯一的亲人即将离她远行。
无论兄妹俩感情再好,终究免不了各分东西,踏上属于自己的人生旅程。
她的鼻头感到酸酸的,心中积满了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开了哥哥房间,又在走廊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回房。
黑暗中,耐心的猎人正静静等待,像张好网的蜘蛛,退到一旁去,等着虫儿飞进它的网里。
房门终于打开,轻盈的身影走了进来。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前额垂抵着门,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你在想什么?」
纤细的身影明显吓震了一下。
「符扬?你怎么还不睡?」
成萸想伸手按开墙上的电灯开灯,一股热气漫天袭地的掩来,将她围困在坚硬的肉体和门板之间。
他的五官全隐在夜色里,一双精光灿烂的眸炯炯生辉。
「为什么听起来闷闷不乐的,你最关心的哥哥就要出国深造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她的吐纳之间都是他强烈的男性气息,发肤上都是他灼人的体热,突然感到呼吸不顺畅,率先移开了眼光。
「没有。」
符扬的鼻端埋进她的发心,闻着属于她独有的香软气息。
深深地吸,轻轻地吐……鼻尖努着、拱着,滑过她发丝,滑过她耳后,滑过她脸颊,滑到她唇畔。搭在她玉躯双侧的铁臂缩拢。
「明天就要分别了,你会想念我吗?」喑痖的低语呼进她的唇内。
她的身躯微微抖颤。
「我……」
封住。
灵巧的舌钻进樱红唇内,撷取她的甘甜芳美。
他的鼻间全是少女的香气,双手与身体感受着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吻从细细密密,变得重实充满占有欲,直到最后的狂涛骇浪。
吻越来越深,拥抱越来越紧,紧到最后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他粗嘎地在她耳畔呢喃着些什么,成萸只觉头重脚轻,全身都沾染了他的味道,心魂仿佛飞到遥远的地方。
一阵天旋地转,她突然发现自己被放平了,背下是柔软的枕褥,身上是坚实的男体。
「符扬……」她在密吻的空档间,微弱嘤咛。
「说啊,你会想我吗?」他紧紧将她压进床垫里,吸附的吻如影随形。
「你别……」
手每一推碰,都是他热到会烫人的皮肤,她只觉得头很昏,什么都看不真切……
「每个学期末的假我都会回来,你在台湾乖乖等我,别以为我不在国内,鞭长莫及,就想乱来,知道吗?」符扬恩威并施地嘱咐着。
语气底下的霸道朦朦胧胧穿透情障,让她从小对他压迫人的反感流回心田。成萸纠蹙着柳眉,避开他的唇,想问他「乱来」是什么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有一截火炭穿进宽松的衣襬,煨烧着她的胸腹嫩肌。她轻喘一声,再顾不得反不反感的事,娇颜发红,死命想按住他乱窜的手。
火炭往上游移,揉捏她娇柔的贲起,与顶心的红蕾。
「符扬……不要……」她轻喘一声,及时在他的另一只手往腿间钻之前,将他按住。
「要。」他压抑地低语,壮健长躯写满清楚的亢奋。
「不行……你不能……」虽然强按住他的手,让他不能下溜,可是却也让那只手紧贴在敏感的小腹下缘。
那只手越发不安分,轻轻拂弄属于她女性阴柔部位的鬈软毛发。成萸的脑中轰然爆发,何曾承受过这种极度亲昵的折磨?
她细喘吁吁,几乎快昏眩过去。
「嘘,我不会伤到你……只要好好感受就好……」
「不……符扬……」她惊喘一声。
当粗糙的指碰触上她最敏感、女性的部位时,成萸螓首难耐地辗转着,只觉自己无际无边地向上攀升,整个宇宙在她四周爆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魂魄终于回归本位,额上是一层薄薄的细汗。
那双动物般的野性目光仍然在她脸前,眼底充满隐忍,额角的汗比她还多。
「我说过我不会伤到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沙哑地轻笑一声,眷恋地啄吻她的唇角。
成萸朦朦胧胧,情思昏昧,连想都无法去想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羞人事情……
全身软瘫中,她感觉他碰触自己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原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他却未从她身上翻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等着,似乎随时会睡去,却又无比清醒。
符扬额头抵住她的额,咬着牙,一种不熟悉的动静在两人交迭的躯体间震荡着。他的脸埋进她发际,半晌,突然粗吼一声,身体重重一震,最后瘫跌在她身上。
成萸忽尔明白了。他在……他用方才碰触她的手,在……抚触他自己。
她羞涩欲死,柔媚明眸紧紧合着,害臊到无法张开眼看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为什么?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做,却也什么都做过了……
两副躯体紧紧迭在一起许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息,鼻翼间充斥着彼此动情的粘蜜气息。
符扬撑起上半身,她仍然羞得不敢张开眼睛。微颤的长睫漾出柔弱娇怜的气息,几乎让人想再犯罪一下。
他轻笑一声,复又叹了口气,简单地清理一下两人,又眷恋不舍的吻了她许久。
离别在即,他只能暂时满足于这种间接的欢合。
暂时。
「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符扬大步走向黑衣修士桥的方向,行动电话在他黝黑的大掌中显得袖珍无比。
听他那副不悦的口气,过路人错身而过时,不禁担心那支电话的寿命,会不会因主人一个不爽便终结在泰晤士河里。
一如以往,符扬向来不管旁人的眼光,二十岁的他仍然维持着和高中时期一样长度的短发,嘴唇削薄,鼻梁挺直,锐利的眼神如鹰,高大昂藏的模样让经过的女人都为之侧目。
「啊!他就是那个符扬!」果然在美术馆附近,比较容易被参观者认出来。
「哪个符扬?」
「就是跟安东尼·葛伦一起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举行联展的那个东方雕刻家符扬,拜托你也关心一下最新的艺文盛事好不好?」
「啊啊啊,想起来了,最近伦敦到处都是他们的海报和新闻,没想到他本人这么年轻。」
「好帅哦!我以前一直觉得东方男人的五官很平板,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帅。走,我们去问问看可不可以合照。」
三、四个年轻妩媚的英国女孩转头追上来。
「您好,符先生,请问我们可不可以跟你……」
符扬不耐烦地回头。
「我在讲电话!」冷冷说完,扭头继续走。
他*的!早知道跟师父开这什么鬼联展会把自己的脸孔搞得人尽皆知,他说什么也不干!一下子媒体、经纪圈、艺术圈、同学、朋友、邻居,连以前送过披萨的小弟都一口气粘过来,麻烦得要命!
「去图书馆?你不会调成震动?现在已经是台湾时间的晚上十点了,为什么图书馆待到那么晚?」他不悦地扭着黑眉,话筒仍贴在耳边。「……谁接你回家的?自己?家附近都是山路,你竟然给我走夜路回家,怎么不叫车去接你?……废话,付钱雇司机就是要他负责接送的,还怕什么麻不麻烦!」
符扬一扬头,好死不死一栋高楼外层正挂着一幅巨形海报,和他的本人正好互相辉映,好几个路人顿时狐疑地慢下脚步。
他低咒一声,招了辆计程车,跳上去飞快离开。
「好啦好啦,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个星期日回台湾,记得来机场接我。」他坐在后座上继续说。「……我当然知道那天是你十八岁生日,不然我赶在那天回去做什么?」
听了半晌。「庆生?是谁说联考快到了,你还有心情跟同学出去吃饭庆生?我不管,总之我那天下午三点抵达中正国际机场,你要是让我见不到人,给我试试看。」他蛮横地挂断电话。
目的地抵达,他会了钞,跨出车外,大步走向高级公寓大楼的玄关。
门房替他拉开大门,礼数周到地问候一声:「符先生,欢迎回来。」
「嗯。」他点一下头,直接进去。
走了几步,又反头折回来,从飞行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一寸见方、三寸长的水晶雕印。印身是一龙一凤,印底是颜体的「天作之合」四字,递进门房手里。
「恭喜,祝你女儿早生贵子。」
「啊!符先生,这怎么好意思!」门房受宠若惊。他们两人偶尔在错身而过时会闲聊几句,没想到符扬竟记住了他最近要嫁女儿的事,还准备了礼物。他自然知道符扬是谁,也深知这个礼物会有多珍贵。
符扬点了点头,走到大厅柜台领邮件,意外遇到刚进门的成渤。
「符扬,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成渤微微一笑。
「走到哪里都被烦得要死,干脆回来找点事做。」他边翻看邮件,边走向电梯,心不在焉地问:「你呢?学校的课都结束了?」
「差不多了,下个星期可以领毕业证书,不过我答应金融学的教授,帮他整理完研究资料再回台湾。」成渤按下电梯向上键。
「嗯。」
电梯镜门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高度一般高,但一白晰一黝黑,一斯文一威武,一温和一霸气,两个完全不同的典型,但同样英挺帅气。
「符扬。」一把愉悦如铃的嗓音从身后飘来。
成渤先回头。会客区里,有个玲珑曼妙的英国少女款款而来。
「你朋友?」他问身旁的人。
「不认识。」符扬无动于衷,连视线都懒得弯过去一下。
「符扬,我是珍恩·葛伦,刚才我本来要直接去美术馆看展览的,不过我姊电话上说你先回家了,我想我离你公寓也还算近,就干脆走过来亲自恭喜你。」金发少女停在他身后,盈盈微笑地等他回过头来,发出欢迎之词。
「妳好。」符扬仍然目不斜视。
他师父安东尼·葛伦的感情世界与事业一样精采,总共结过八次婚,有十四名子女。最小的女儿珍恩今年才十八岁,跟成萸同年,学校一有假就跟在姊姊身边实习。二十五岁的费欧娜是伦敦知名艺廊的主管,最近刚踏入经纪人的领域,正积极想游说父亲的关门爱徒符扬,投入她的麾下。
咚,电梯抵达,镜门滑开,他径自踩进去,成渤迈步跟进。
结果符扬竟然立刻按下关门键。
「哎呀,等等我嘛,你这人真坏,故意吓我!」她连忙用手一挡,娇嗔般地跺了跺足。
「你有什么事?」符扬淡淡问。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珍恩的预期之内。她可是他恩师的女儿耶!又向来自负美貌,正常男人早就把握机会邀请她上楼了。
「昨天在我爸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我们两个人还聊得很开心呢!你忘了吗?」
「你到底有什么事?」谁跟她聊得很开心?他从头到尾只是啊喔呃嗯的敷衍而已。
「一定要有很重要的事才能来找你吗?」珍恩努力引他注意自己娇柔美丽的外貌。
「下次拜访别人之前,请先打电话确定对方有空,这是基本礼貌。」可惜符扬的眼睛对成萸以外的女人完全盲目。
「你……我……」姊儿爱俏,她只是来约他出去吃饭而已,怎知他的反应完全不像那些轻易为她美貌倾倒的男人。
成渤几乎对她露出同情的眼光。以符扬的个性,对于不速之客肯对话到现在,已经算是耐心十足了。
「噢,对了,我就是要说服你,找我姊姊当你的经纪人啊。」珍恩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好理由。「刚才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印章送给门房?那件东西摆到我姊的艺廊卖,轻易就可以替你卖到三千英镑。」
符扬深呼吸一下,正要……
「葛伦小姐,我们哥儿俩有事急着上去,请令姊改天亲自打电话和符扬谈吧。」成渤连忙介入,然后当着美少女错愕的表情关上电梯门。
如果他猜得没错,符扬下一个动作就是一脚踹在电梯的关门键上,真要闹成那样铁定有得瞧。
算了,他是搞艺术的,他行为合宜叫「翩翩君子」,行为乖张叫「艺术家脾气」,成渤摇摇头,只是觉得好笑。
两个人上了楼,一如以往,各做各的事。
在分头之前,成渤还是忍不住叮咛:「那位珍恩是葛伦先生的女儿吧?有时候,这些人际关系还是该应付一下。」
「懒得理她。」符扬冷哼一声,直接走进工作室。
符家在伦敦的公寓极为宽敞豪华,他们来之前,符氏夫妇还特地花了大钱把公寓重新装潢一次,两个人各一间大套房,另外还有一间做为符扬的工作室。平常时候,符扬不是待在工作室,就是窝在房里睡觉,公共区域大多是成渤在张罗和使用。虽然同住了两年,他们碰面的频率不比在台湾高多少。
晚餐时间一到,他把佣人事先做好的饭菜用微波炉热过,敲了敲符扬的工作室门,要他出来吃饭。
通常成渤会把自己那一份端到客厅去,边吃边看BBC,符扬会留在厨房草草扒完饭,再躲进工作室忙他的工作。今天晚上有了意外。
他眼睛盯着BBC那位漂亮的女主播时,符扬端着自己那一份晚餐,无声地滑入另一张单人沙发里。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符扬声音低沉地问道。
成渤眨了下眼睛,才确定他真的在场,而且在跟自己说话。
「等毕业证书拿到,回台湾去,接下来等服兵役,退伍之后便找个工作,基本上跟一般人的生涯经历没两样。」他温和微笑。
符扬点点头,两个人继续沉默地进食,看BBC新闻。
「你没有意思继续深造吗?在英国多待一年,就可以拿下硕士学位了。」符扬忽然又开口,眼睛不离电视萤幕。
成渤又是顿了一顿,才发现他在和自己说话。
「我从国中到现在已经承符伯伯的恩情太多了,还让我出国念大学,现在既然大学毕业了,也该考虑出来自立,总不能一直靠符伯伯养。只是,我服兵役的这两年期间,小萸还是得麻烦大家帮忙照顾了。」他仍是不愠不火的微笑。
提到成萸,符扬的眼神终于转向他。
「你又何必客气?我爸知道我是没什么兴趣接他棒子的,他花心思栽培你,一方面进可攻,一方面退可守,于他自己也不是没好处。」符扬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至于成萸,我当然会照顾她,不管你将来是不是留在符家都一样。」
这话其实讲得很白,成萸是不准备「还」他了。成渤的眸光闪了一下。
「在台湾读大学的那几年暑假,符伯伯都安排我到他的电脑公司实习,对我未来的帮助当然很大。如果将来他有需要我继续为他工作,基于多年的恩义,我自然是义不容辞。至于小萸那里,我想,等我服完兵役回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话也回答得很白,成萸是他妹妹,如果他将来出来自立门户,不会把妹妹一个人丢在符家。
符扬轻哼一声,不再和他多说。把吃完的空盘子往前一推,径自回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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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萸再度被从英国压来的十八道金牌钉在电话线路上。
「哎哟!他有病啊?简直跟典狱长查勤一样,还要每天定时点名才行。跟成大哥说啦,如果符扬闲闲没事做,叫他去拖地板、倒垃圾。」符瑶受不了地瘫在床上。
难得遇到一个连续三天的周末连假,大家又没有安排节目,符瑶一大早就兴匆匆跑来她房里聊最新男友的事,结果三千里外老是有个烦人的牢头一直切话。
看她样子一时三刻是摆脱不了电话了,符瑶叹了口气,摆摆手要她慢聊,径自回房去。
又按捺住性子,陪符大公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成萸才终于挂上电话。
他终究还是要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仰躺进床上。
本来以为他出国之后,自己就解脱了,可是符扬每个学期之间的假都会回台湾,英国中学的学制是一年有三期,所以总感觉才摆脱他不到几个月,他又要出现在眼前了。
他这么爱回台湾做什么呢?
而且……而且每次回来,总是会找到机会对她做……做他离去那一晚上那种羞人的事。
想到他总是先用手让她飞向天堂,再用同一只手让他自己解放,微妙模拟着性事,让她实际上还是处女之身,「技术层面」则根本被吞得骨肉不剩。她双颊火红,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情欲深浓的夜晚。
成萸不解。她明明很讨厌他,只要随时想到他从小压迫她的恶霸性格,浓浓的反感便在心底翻腾。这份反感既真实又深刻,而且几乎是从她第一眼见到符扬便深根,既然如此,为何还能任由他用那么私密的方式碰触自己?
人家都说,男人可以把爱和欲分开,难道连她也做得到?
不,那太不知羞了。
可是心底深处,却对一切感到如此地不确定。如果换成别人呢?换成其他男孩,其他她不见得讨厌,但是也没有特别喜爱的男孩,她是不是也能任对方像符扬那样亲昵地**自己?
想得越深,她越觉得恐惧,仿佛身体深处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成萸」——一个浪荡的、羞耻的成萸。
她悚然一惊,两手紧紧抱住自己,既觉得难耐灼热,又觉得彻骨冰寒。
十八岁真是一个令人烦躁的年龄,仿佛做什么事都不对劲。她但愿自己赶快长大,赶快离开符家,离那邪恶的符扬越远越好。
手机又响起来了。
她厌烦地把手机直接关机,扔到床角去。他后天就要到台湾了,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
回到绣架前,对着午后的清朗山光细细绣着。
符扬离开之后,她已经不用天天去陪他上课了。可是那位湖南籍的师母平日闲居寂寞,好不容易有个贴心灵巧又坐得住的女孩儿陪在身边,无论如何也不让她从此不来。
成萸看师母期盼甚殷的模样,心一软便答应了。几年下来,学着学着,绣出来的花草渐渐有模有样。
「小萸?你在房里吗?」是符伯伯。
「在,请进。」她连忙起身恭立。
「你手机是不是坏了?符扬说本来跟你说得好好的,突然又打一次手机却没开机了。」符去耘推开门,俊朗的脸上挂着笑。
「嗯……可能是电池接触不良吧,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她红着脸嗫嚅道。那个小人!竟连这样的一件小事都去找父亲告状!
符去耘看一眼她的绣架,又瞄到被扔到床角去的手机,微微一笑。
「陈嫂清早煮了一壶凉茶,冰到现在刚刚好,我正在厨房喝着呢!你要不要一起来?」
符伯伯特地敲她的门,自然不会是为了叫她去喝凉茶。成萸甚是乖觉,点点头说:「好,我马上来。」
匆匆收拾好丝线绣架,她心头惴惴,来到厨房。
出乎意料之外,厨房里除了符伯伯,还有符伯母。这种双堂会审的情况极为罕有,那恶人莫不是又跟父母进了什么谗言?
「坐。」符去耘和气地指着餐桌对面的空位,妻子则事不关己般地坐在他身畔。
成萸戒慎恐惧,端端正正入座。
「你现在仍继续跟着宋夫人学湘绣?已经学出兴趣来了是吗?」符去耘一开口,却是不相干的事。
「是。」她轻声应道。一如以往,以不变应万变。
符去耘心中不由得感叹。比起瑶瑶那野丫头,贞静清丽的成萸毋宁更像符家千金,充满大家闺秀的气质。
「你下个月就要大学联考了,自己准备得如何?有把握吗?」
「应该考得到学校念,就是成绩高与低差别而已,我会尽量试试考上公立大学的。」她中规中矩地回答。
符氏夫妇俩互看一眼。符夫人突然开口。
「我和你符伯伯和符扬商量过,你有没有考虑过跟着哥哥他们一起去英国念大学?」
她愣了一下。
「英国?」一股慌乱的感觉突然升起。「我的英文不像哥哥他们那么好,出去念书怕会跟不上,而且哥哥不久就要回来了……」
「我刚才和符扬聊了一下,以成渤的资质,只念个大学毕业实在可惜,他自己应该也有继续深造的想法,只怕是不好意思向我们开口。」符去耘温和地说。
是吗?成萸开始感到不确定。
她一直以为哥哥陪符扬去英国念两年就回来了,却没想到他可能会想继续念……可是,再继续念下去,欠的恩情就越来越多了。她知道哥哥和自己一样,将来要回头帮符伯伯是另一回事,虽然很感念符家,却一直希望能早些接她出来自立。
「可是,哥哥还要服两年兵役。」她含蓄地说。
「兵役的问题倒好解决,我赶明儿跟国防部的陈先生说一说,将成渤直接改成国民役就成了。」符去耘笑了。「省下来的时间,再加个几年,连博士都念回来了。」
「他们两个男生自己住在英国,生活起居上不像女孩子那样细心。如果你愿意一起过去,我比较放心些。」符夫人淡淡地道。
「而且,符扬也烦着我早点将你送过去。刚才他一听说我还没跟你谈大学的事,在电话里发了一顿脾气。」符去耘笑着说。
「那,符瑶……」
「唉!符瑶那千金大小姐,不要人伺候就很好了,还去帮忙呢!」符去耘摆摆手。
「……」成萸推无可推。直觉告诉她,若答应去了英国,绝对不是两年内可以脱身的事。
「小萸,你是不是不愿意?」符去耘试探性地问。
其实他脑中想的,是刚才儿子在电话里那斩钉截铁的一声——我就是要成萸!
做父亲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儿子一直以来对成萸的执着?他担心的是,成萸的神色看不出像符扬那样的不顾一切、神魂颠倒。如果最后只是符扬这里剃头担子一头热,以他那倨傲好强的性子,真不知会不会惹出乱子来……
「不,我只是想,符伯伯和伯母好心收留我们兄妹俩,还栽培我们受教育,本来就已经做得太够了,现在还送我们出国去念书,我们实在是承太多情了,将来只怕还不起。」她咬着下唇。
「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小萸还这样见外!你和成渤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我可从来不是存着要你们报答的心思,才将你们留在家里。」符去耘道。
「我知道,符伯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说。
「再说,你现在就算不姓符,将来也不见得永远都是『外人』。什么还不还的话,以后不必再说了。」符去耘耐人寻味地接着道。
符夫人轻轻按丈手的手一下,转向成萸。
「去英国的事,我们终究是以你的意愿为重,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不想去,也不必太在意,直接说就行了。」
成萸仍是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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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竟然要她去英国。
抓了哥哥去伴读还不够,现在还要抓她。话说得漂亮是她不想去大可直说,但,真的可以直说吗?
成萸的心中乱成一团。
她必须等哥哥回来,成渤一定能给她好建议。
接下来的两天手机完全不开,也不管当初扔给她的那个男人的交代。他在飞机上不是吗?他不需要联络她。
她现在连想都不愿意想到符扬。心中甚至有个恐怖的念头,倘若飞机掉下来就好了,她就可以永远不必再见到他,不必再让他安排摆弄自己的人生。
这种阴绝的思路让她悚然一惊,突然觉得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倘若符扬真的出事,符伯伯他们不知要如何的伤心,再怎样他们一家都是她的恩人,她怎么能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罪恶感和厌恶感无止无境地纠缠。她心烦气躁,只想脱离这种煎熬!
星期日,明知今天符扬抵达台湾,她仍然接受同学的邀约,出去唱歌过生日。
如果不离开一下,她可能会崩溃。
「现在是Party Time,看大家都很High,应该是Natural Hing,条子不要过来——」
四、五个高中少女挤在一间KTV包厢里,抢过麦克风,跟着字幕使劲狂吼狂喊,大家闹得不亦乐乎。
「成萸,干嘛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是今天的寿星耶!我们可是出来帮你庆生的。」同学小圆拿着麦克风大声说。
「没事。」她摇摇头,振作地笑一下。明知没去接机,回头不知又要被符大公子怎样摆脸色,可是心里就是不想见到他,总盼着把回家的时间拖到越晚越好。
「来来来、唱歌,唱歌!」小圆把麦克风往她手上递。
「我不会唱歌……你们唱就好了,我喜欢听。」她连连摇手推辞。
同学都知道她内向不爱现的性格,哇啦哇啦笑开来,各自回头开开心心地唱。
「不想太早回家,因为还没有喝挂,我早就有准备,没有开车出来——」小圆回头对着字幕,继续吶喊。
叩叩——服务生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刚才点的澎大海送来了。」小苹振奋地道。
「小姐,你们有访客。」服务生礼貌地道。
孰料,服务生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成萸看清了是谁,如遭雷击。
符扬!
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满屋子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眼神在问「那帅哥是找谁的?」
「他、他是我的……朋友,符扬。」成萸硬着头皮站起来,开始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哇,帅哥!一群小女生叽叽咯咯低笑着,用手肘推来推去,可爱的苹果脸全红润起来。
「大家好。」符扬对所有人朗朗一笑。
每隔几个月见他一次,总觉他每一次都变得更高大黝黑,阳刚味十足。
「等一下,你是符学长?」小圆认出人来,圆圆的眼睛一亮。
「符学长?哪个符……啊啊啊啊!那个符学长!」几位小学妹全认出了这位杰出校友。
「学妹,大家好。我刚从英国回来,一听说大家跟小萸约在KTV庆生,就自己跑来了,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符扬神色自若地招呼。
「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一堆人让坐的让坐,张罗吃喝的张罗吃喝,符扬马上安安稳稳在她身畔坐了下来,巨大的体魄将她困入角落里。
「学长,点歌点歌。」学妹们热情邀请。
「没关系,你们唱就好,我很少唱歌的。大家继续玩啊,不要在意我。」符扬越是笑得热情有礼,成萸心里越毛。
兵荒马乱过后,几个高中女孩又投入热歌劲曲之中。
符扬嘴角噙着笑,眼盯着萤幕,大掌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来,轻轻揉捏。
成萸的手微微一颤,不敢抽回去。
懦夫!所有反抗,只敢背着他做。她在心里不齿自己。
可是,从小吃够了惹怒他的亏,她不会傻到和自己过不去,尤其还是在同学面前。
不知回到家后,他要怎样折腾自己?
想着想着,她坐立不安地蠕动身体,想跟他拉出一点距离,可是身旁除了扶手实在没空间了。
「嗯,九点多了,我和小萸也该回去了。」过了半个多小时,符扬抬腕看了下时间,主动说。
她松了口气。
「嗯,已经出来一下午了。」回家也好,早死早投胎,胜过枯坐在包厢里提心吊胆。
「啊——」几个女孩发出依依不舍的长吁。
符扬从牛仔裤后口袋掏出皮夹来。「今天这一摊就算我的吧。」
「哎啊,学长,这样不好啦,说好了我们要请成萸的,她是寿星啊。」
「对啊对啊,你是后半段才来的,还要你出钱就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让他付好了!」成萸满心怨闷。
符扬从十五岁以油画出道开始,身价随着知名度而浪起船高,过去两年更是在欧洲出尽风头。即使不靠父母,他也早已赚饱了钱。今晚的花费于他如九牛一毛,坑他一笔出出气也好。
符扬轻笑起来,抓了抓她头顶心,神态宠爱而亲昵。几个同学看了,心都快融掉了,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偎着符学长的幸福小女人。
只有成萸冷暖自知。
「不错啊,已经十八岁了。刑法上算是成年人了,也懂得反抗了。」
回到家里,其他人早已用过晚餐,回楼上休息,他直接带着她进入她一楼的闺房里。那宽肩阔背的体格往床沿一坐,整间房里都是他的存在感。
成萸被迫捱着他坐下,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我爸跟你提过去英国念大学的事了?」
「嗯。」她仍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晰的颈项,看起来有一种纯真的诱惑。
「你怎么说?」
「……我想在台湾读大学。」
「为什么?」他的嗓音变得低沉严厉。
「……」成萸没回答。
从小她就是这个样子,一遇到不想回答的情况便咬着唇,倔着性子,虽然不出言顶撞,但是也绝不开口。
符扬看她事隔多时重施故技,有些啼笑皆非。
「我爸说,你担心自己英文不好,跟不上进度?」
「……我英文是没有你和哥哥好。」这好像是她能拿得出来的唯一理由。
符扬脸色稍缓。「英文的问题不必担心,到了英国之后,我先帮你报名语言学校,上个一年半载的,程度差不多就追上了。」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又沉下俊脸。
「去英国念书很贵,我又不是符伯伯的小孩,他肯让我和哥哥念大学就已经很慷慨了,没理由还要让他供应我们奢侈地出国留学。」
「钱的事你不必担心,你也不会用到我老子的一毛钱,我自然会养你。」
「那我更不要!」她眉梢眼角的倔强之色更浓。
「为什么?」符扬挑起长眉。
「我不要欠你。」
「不想欠我?你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晚了?」符扬不禁好笑。
几年来他吃什么用什么,她便跟着吃什么用什么。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每样小用品都得经过他点头同意才能送到她面前。连符瑶这正牌千金,日常生活只怕都没她考究。
符氏兄妹俩一出生就有成吨的信托基金等着,一堆姑姑、姑丈、阿姨、姨丈、奶奶爷爷、外公外婆围起来宠着,哪一个都生怕自己给少了。要养她这个人,对他是轻而易举的事。连父亲要替她付学费,他都回绝。
对于她,他算是费尽了心思,如娇养一朵深闺里的兰。
成萸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事,只是从来不想去证实。她敛去倔色,缓缓垂下头来,那截白晰的颈项更添楚楚可怜的风致。
符扬叹了口气。
「吻我。」他轻哄。
成萸连忙后仰,一脸警觉地望着他,一抹淡淡的粉红在颊圈泛晕开来。
符扬心头一荡,倾身向前再要求一次,「吻我。」
成萸轻咬着下唇。
「我……我今天晚上……不要做『那个』……」几个字便让她讲得万分艰困,从发根直红到脚趾头去。
「我说我要做了吗?我只是叫妳吻我。」
成萸迟疑一下。如果一个简单的吻可以先把这一夜打发过去,或许她真的该吻他一下。
她咬了咬牙,晕恼的俏模样更惹人怜爱。符扬硬是吞回一个**,使尽力气才捺下饿虎扑羊的冲动。
成萸飞快啄他的唇一下。
「好了。」火红的脸庞再烧下去,就要冒烟了。
「这样就好了?」符扬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几个月不见,你的吻技越来越退步了。也对,是我不好,让你疏于练习——」
「不,我才不——」
「乖,我再让你温习一下,什么叫做吻。」
一个火热到让人脚趾都蜷曲起来的吻,将两人带到床上去。符扬将她压陷进床垫里,用自己的每一寸感觉身下的柔软芳香。
「终于十八岁了……你可知道我等得多辛苦?」他轻叹一声,吻着她每一处暴露在外的平滑玉肤。
「你、你明明说、说不做的!」她四处躲着他的吻。
「我有说吗?」
是没有。
成萸又咬了咬牙,豁出去地道:「那、那好吧!你、你快做完……我、我要睡了。我累了。」
「要我做完?这可是你说的。」他挑眉的模样英俊到了极点,也邪气到了极点。
「你、你不用……不用做……我的;你……你做你……自己的……」成萸紧闭上眼。再说下去,她快要害臊地咬舌自尽了。
「啊,我害羞的小成萸,我怎能这么自私呢?」他轻笑,双臂撑在她身旁,炯炯凝视她好久。「跟我去英国。」
她张开眼。怎么又说到这个?
今天的他有些不同……和他「做」过那样多次,这是他第一次用如许奇异的眼神看她。
她莫名感到心慌,好像即将发生什么她掌控不住的事一样。他为什么不赶快做完,赶快离开呢?
符扬低头吻住她,开始在她身上施展那熟悉又羞人的魔法。
整个过程里,他不断在她耳边轻喃,有些话她听得清楚,有些含含糊糊。而清楚的那几句,都是在叫她去英国。
片刻后,她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从天堂落回凡间,他仍然在吻着她,要她去英国。
「我不要去,我不要欠你……」她紧闭着眼,反来覆去只是这一句话。
换他了。等他做完,他就会走了……
符扬目光闪了一闪,分开她的腿。
等她发现情况和以前不一样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尖锐的撕痛让她哭喊出声。
「符扬!不要!好痛!」泪花从眼角一颗颗滑落。
「对不起,宝贝。」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强迫自己不要动,细细吻去她的每一颗泪。「我已经尽量让你放松了……嘘,别哭,第一次都会有点痛……」
「不要,你出去!好痛好痛……」她哭道,双手下意识推打身上的男体。「我不要了……不要了……」
「别哭……再一下下就好了。」他心疼地吻着她的脸,她的唇,「我已经等太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十八岁,终于够大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好痛……你出去啦……」她仍然咽咽地抽泣着。
「小萸,我爱你,妳只能是我的。嫁给我!」
哭声顿住,她瞪大眼,狠狠倒抽一口寒气。
他说什么?
他刚才说什么?
「嫁给我,当我的妻子,跟我到英国去!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他沙哑而坚定地低语。
嫁给他?
她怎么可能嫁给他呢?他是从小欺压她到大的恶人,陷害她、踢打她,还占走了她的清白……她只觉得头好昏,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切实际。
模模糊糊地,她又哭了起来。
「符扬,你起来。」她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他总是在弄痛她,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呢?
房门突然被打开。
「小萸,我刚才听见你在哭——」成渤忧虑的嗓音戛然而止。
成萸全身僵住,不敢相信这一切。
为什么成渤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九月才回来吗?她狂乱地想。
「符扬,你为什么在小萸房里?你们在做什么?」成渤大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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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可能是符去耘四十八年的岁月里最尴尬的时候。
他偏头望向妻子,连素来波澜不兴的符夫人也露出头疼的表情。
成渤,脸色铁青而凌厉。
符扬昂然和他对立,也是一副铁了心的神情。
成萸低垂螓首坐在书桌旁,就隔在两个年轻人之间,颊圈落下来的发掩去所有表情。
符瑶从头到尾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敢乖乖杵在一旁,眼睛骨碌碌在每个人脸上游移。
「小萸,你过来。」成渤对自己妹妹的语调还算平静。
成萸身子才一动,符扬立刻探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事情是我做的,你不必为难成萸!」他也认得干脆。
「小萸,你过来!」成渤沉声唤道。
成萸一震,不由自主地朝哥哥走去,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符扬的手指松了又紧,牢牢盯着她。
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成渤朗朗看着符去耘。
「符伯伯,符伯母,两位对我们兄妹恩重如山,这份感谢是说了千百次都道不完的。将来即使开口叫我火里来、水里去,成渤都不敢有一句反对。但是我们寄人篱下,却不表示可以——」他的气息不稳了一下。「却不表示可以任人凌辱!如果符家人是期待我们兄妹俩用『这种方式』报恩的,未免欺人太甚!我就算拚着被人骂一句忘恩负义,也要保护成萸周全!」
「哎,成渤,你别激动,其实小扬他……」符去耘绞尽脑汁想平复他的悲愤。终究被抓奸在床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说都觉得自己这家长的立场万分尴尬。
「今晚的事恕我无法当它没发生过,我们再厚脸皮也不可能再在府上待下来了。我和小萸就此告别,等我们安顿好了,将来有机会,自然会再来报答符伯伯的恩情。」成渤昂然道。
符扬怒眉一挑。
「成萸是我的,你想带走她,还得问我同不同意!」他大步杀过去,想抢回心上人。
成渤把成萸再推开一步,两个年轻男人登时动起手来。成萸惊惶过度,一手紧紧抓着哥哥的上衣后襬,眼神空洞茫然。符瑶一个箭步跳起来,把两个男人拚命隔开。
「好了,别打了!」符夫人大喝。「再怎么样现场还有长辈在,轮到你们两个人拳来脚去地蛮干吗?真以为家里没大人了?」
这是包含符氏兄妹在内的几个年轻人,第一次听见符夫人抬高声音说话,所有人的动作顿时僵住。
「对啦对啦,有话好说,不要用打架的。」符瑶冒着满头冷汗,两臂撑得开开的,一端各挡一个。
符扬怒瞪成渤一眼,猝然伸手把成萸抢回怀里,将她的脸孔按进胸膛,紧紧护住。
成渤一扬眉,眼看两个人又要动手。
「哎哟,你们不要打了嘛!」符瑶只好巴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两臂和身体,不让他冲过去。
从惊吓的那一刻开始,成萸就仿佛耳里塞着棉花在聆听世界,每个人讲话的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
那种强烈的羞耻和焦虑,让她把自己藏在一个透明的安全盾后面,只要不探出头来,就不必面对所有人审判的眼光。
她知道哥哥很生气,她知道符扬也生气,她知道符瑶在叫喊,她知道符氏夫妇都说了话,但是每个人的声音都像是隆隆低响,必须经过好一会儿才能在她的听觉系统里发生意义。
所有人继续争相说话。
然后,符扬的味道钻入她鼻尖,高热的体温烫贴着她的冰冷。
她突然感到鼻酸,闭上眼,泪珠一颗颗泛出来。贴在她耳边的震动感停了一下,符扬感受到胸前潮湿的气息,抱着她的双臂紧了一紧,一双唇怜惜地在她头顶吻了一下。
成渤发出一个怒声。
各种争执继续。
「总之,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成渤坚定的声音突然穿透迷雾,直直进来。
她一震,直觉就要退出符扬怀里。
「放屁!成萸要留下来,她要嫁给我!」符扬扬高的拒绝犹如第二道闪雷。
所有争论霎时停住。
世界一片诡异的寂静。
「符扬,你说什么?」符去耘连忙问。
「我刚才已经向成萸求婚了,她要嫁给我,我们会一起回英国去。」符扬冷冷回答。
「你休想!小萸今年才十八岁。」成渤激烈反对。
「十八岁又如何?我和她已经认识十年了,难道还不够吗?成萸和我是两情相悦,我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你有什么立场阻止她的幸福?」符扬挑衅道。
「符扬,小萸,你们是认真的吗?」符去耘的眼神轮流在两个小辈之间转动。
毕竟儿子占了人家清白不是什么光明的事,倘若两个人是在有婚约的情况——即使是私订终身——情况便不同了,起码身为家长的他可以给成渤一个交代。
而且,小萸也算是他们夫妇俩从小看大的,她的温柔和才情他们最清楚。符扬一直以来的态度也都表现得很明白,他们夫妻俩早就知道这小两口迟早会结婚,现在只不过是时间提前了几年而已。
「当然是认真的!」符扬傲然的眼神投在成渤身上。
符去耘松了口气,嘴角终于有一丝笑意。
「这种婚姻的事情,再怎样也要先跟我们做父母的人商量过,尤其小萸现在才十八岁而已,想结婚还得经过监护人同意呢!你动作太快是你的不对,但是我们一直都知道你对小萸的心意。如果她真的同意嫁给你,我和你妈绝对是乐观其成。不过成渤那里,好歹他也是小萸的亲哥哥,你一定要亲自取得他的谅解和同意。」
成渤惊疑不定,紧盯着慢慢从符扬怀中转过身的妹妹。
「小萸,我本来以为是符扬欺负你而你不敢告诉我,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委屈,趁现在一定要跟哥哥说,大哥一定为你做主。若情况并非如此,你们俩确实是两情相悦,也已经对彼此许下了承诺,那么这件事我也不会那样不通人情。」球丢回他手中,他的口气渐渐平缓下来,「告诉我,符扬说的是真的吗?」
符扬说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小哥哥就顾念她。
父亲在世时,不得不接受大伯夫妇的施舍是顾念她。父亲去世后,不得不接受符家的施舍是顾念她。大学毕业在即,不得不延误自己的人生计画,同样是顾念她。
现在,哥哥不惜拿自己的前途学业出来赌,拚个忘恩负义之名与符家撕破脸,勃然大怒也要为妹妹争个公道,仍然是为了顾念她。
如果真的让哥哥今天带她出了符家门,又如何呢?
那个「国防部陈先生」的关说是铁定没了,转眼间他便要入伍。她上的是普通高中,无一技之长,哥哥前几年暑假打工的微薄存款,租间房子缴个保证金便花光了,真能放心丢下她一个人生活两年吗?
若不放心,又能如何?为了她逃兵?成萸深知,以哥哥对她的责任心,说不定真宁可逃兵也要将她安顿好。
她能够坐视这一切发生吗?
成萸的颔首如风掠过湖面一般轻盈,一个不注意便会忽略了。
「是的……」
「你真的想嫁给他?」成渤的利眸瞇了一瞇。符扬的眼神也密切盯住她。
「真的。」她的嗓音因疲倦而有些飘忽。「符扬今天晚上跟我求婚,我也已经答应了他……偷尝禁果是我们不对,不过,我们一时被冲昏了头……」
「成萸,妳想清楚。你说的都是出于挚诚,不是为了包庇任何人?」成渤正色道。
「她已经说是了,你还要问几次?」符扬连兴奋的感觉都还来不及升起,就被他的连连怀疑弄出一肚子火。
成萸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抬头,眼神稳定地环视所有人一圈。
「是真的。」她清晰明白地说:「我答应嫁给符扬。我要和他一起去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