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缤纷

往事缤纷

      昨夜做梦，渴望另一个人的影子，在梦中，我成熟的身心总如少女，颤栗着柔韧的心弦。年少时的轻梦啊！有的人，错过便是错过了。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屈指算来，已达14年，一生又有多少个14年？
      当时书没读好，随大流去广东打工。厂子很大，足有几千人，流水线上的壮观至今令人难忘。因为是制衣厂，男性尤其少，唯其显得珍贵。阿灿，广东人，时年廿二，任职电脑程序员，为人诚恳少言，长得清秀端正，长身玉立，是厂里众多女性心怡的对象。彼时我廿一，公众的亮相是财务计核发员，兼职播音，每月初为数千员工发放工资。
      将及一年的时间，我们可谓耳鬓厮磨。机房的工作是整日管牢几台电脑，财务室里更是相对空闲。一天里，总得有个十来次，我都要避过威严的主管溜到隔壁机房找阿灿。名为请教，实则怠工，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个低调乏言的人在一起却怎生有那么多话呢----纳闷。我喜欢他用粤调叫我的名，把各样小玩意呈给他看，逼着不擅修理的他修理我的手表、眼镜，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坐在他身边，发发呆，而他显得格外耐心好脾气。（现在想来，那是女孩表示娇宠的手段啊，那时自却懵懂不知，也许包容我的他也不自知。）阿灿问过我好多次，经意又似不经意，问我准备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那时很无聊么）。我总答回家找“不然两个人操两种口音，两个家在天南地北，多累啊”。阿灿不语。后来又多次询询诱我：“留在广东不错的，瞧我多靓仔。”回答是“外边再好，不是故乡”。----我那时多钝啊，其实心里有他，却只以为将他当哥们待的，不知男女之间从来没有单纯的好。
      习惯了有事就找阿灿，却不知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当时什么想法？也许什么都有，又许什么都没有，云淡风轻。出去玩过几次，越野兜风、沙滩烧烤之类，是当时集团8人组的合作，合影时，总拉我站在他右边，那么自然，可为什么就没有下文呢？后来自我反省，是否中间缺少一根索，点火的索。所以说，爱情需远离柏拉图。
      次年的下半年，一个车间的小女生一力追求阿灿，稚嫩但热情如火。由此错失。
      那段时间，我很沉闷，闷在财务室里绝少出去----是心有所失吗？倒是阿灿频频顾我，一会叫“过来一下”，一会又招手，悄声说：“有个游戏要不要玩？”----是有所愧疚吗？
      宿舍离厂区不远，下边有个很大的操场，有时放电影，黑压压一片甚壮观。很多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出来，沿着操场四周走啊走，一直走，想给自己找个答案。感觉心很痛，有东西被剜走，有块垒怎么也消不掉。直目瞪瞪，泪盈眶，可有什么用？我很自矜，不擅表达，不擅争抢（用了抢，多无奈），只能像路边的野花，开花给自己看一样，自己的伤口自己呧。为什么当时心中有这样古怪的执着----找回故乡，是什么让我如此坚持？
      明明心动，却迫着自己哂笑没有；明明受伤，却欢笑人前，独呧暗伤。人心真可笑，言行不一，又没有压力----因为年轻所以不可理喻?不懂自己。
      结果还是机房另一个女友告诉我的：“那小女生缠劲特好，主动献身，男人嘛，心一软就。。。可他待你真没话说，我看在眼里了。。。”
      梦的末了是这样的：沙滩上，我追着阿灿跑，边跑边叫“阿灿，等我，别丢下我”须臾梦醒，睁眼，有微笑，有泪----现实中不曾出口的，自14年后的梦中说出。
      有一首歌叫《很爱很爱你》，那时也许。

二

      想念小项，是因为温暖，从心底涌上来。
      项，有着明亮笑容的当年安徽男孩，帅气中分的长发，颇有明星的范儿。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的笑容，憨憨的却极富感染力。因了灿的错失，我拒绝一切感情介入。（打工生活需要爱情的滋润，没有经历过，不能体会那时心里的虚空。）
      项的追求从笑容开始，让人从不设防到渐渐习惯，但仍是犹疑不说答应。因为介意他的籍贯，介意他小我两岁的年龄，我是个刻板传统的好女孩。而且，对于感情，永远是慢热。
      现在想来，我当时其实够幸福，项对我是多么宠溺。无意说什么愿望，随口罢了，往往次日却会实现。当然那时多单纯，胃口小小的，不外乎书啦什么的，可无论多难，项总会给人以惊喜。我以为他本性对所有人好，却不料小男生认定的死理（韩剧里的很多桥段，其实我也遇到过，所以说创作来源于生活----马后炮一记）。
      突然间便决定辞职回乡。最后一天晚上正整理行装，项走来，颇悲壮且不由分说拉过我到他的宿舍。1月的广东也是冷的，我穿了两件毛衣，在热切目光的注视下，禁不住有些抖颤。项用双掌覆住我的双手，急切望住我，（被握的感觉很奇妙，握手的刹那有晕眩）但仅此而已，项不敢造次。一句句热切“答应我，不要走；两岁不是问题；等我。。。”诸如此类让我至今耳热不已，让我等了许久的话语自他口中连绵不绝、情真意切说出，只是这时间也太过晚矣。
      其实项很成熟，与年龄不符，且真的英气，我是色女，喜欢长得帅的男士。我但面红，始终不语，时间不容我作出选择。
      回到房中，我彻夜不眠，次日绝早便起身，最后整视。开门的刹那，项便闪入，两眼熬红一言不发。提过我沉重的行囊，送我坐上车的前刹，他最后再一次对我耳语：“等我两年，以两年为期，我一定会来虞找你。”（这场景至今如此清晰，因为我一遍遍的回忆，绝不虚构。那会我确信他不忍我离去是真的，出自廿二男生的拳拳之心）。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他作出这样一个承诺，面对的是未预知的将来。而我终于爽约，或者说一开始就是单方面的践约。
      我回故乡，项的信追随而至，而后，是不期然的电话，整整八个月，每周日的下午，雷打不动。电话响起，始终是我熟悉的长途，将及半小时，那一刻我像极被宠坏的小孩，坦然接受千里之外那颗挚挚的心。应该说，项真不易，那是97年，长途很贵，时间也宝贵，厂里女生很多，不乏亮丽。那时，蜷在沙发接电话时，爱我的父亲还在，想必他也能感受我受宠的喜悦。通话的内容早已忘却，不忘的是此后再也未有的专宠（我亲手将它推离）。很多次，我都问他什么时候来虞，项总说快了，正努力。24岁的女生，在小城已属大龄。我一面忍受不停地被问，一面屈指盘算遥遥无期的相约。渐渐变得烦躁，距离拉开了人心。
      终于还是相思后不能忍住的爆发，我在电话的这一头发火“你不能来就别打电话，我受不了”，那一头仍是执着。周日电话还是如期而至，执拗地山响。如是十来番，确定了我的铁石心肠，铃声终于绝断。
      不知道是什么促他如此不能动身，拔脚可走的年纪，又有什么放不下？难道一切俱是假象？一切又如何解释？
      其实我的心也百转千回：如果早点表白，如果承诺能早日实现，也许我会留下，我会等待。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当时项确乎是爱着我了，只是这空间也太大，这爱也太虚幻，让人找不着北，让人握不住，要抓狂。

      时间是上好的疗伤仪。
      唯其如此，我会整理好心境，在若干年后的一天为项按响电话（这回轮到我），神奇的是，接到电话，项准确叫出我的名，更神奇的是，一月后，项辞工，从此失去联络。

      断线，你见过断线的风筝吗？
      回不来的终究不属于自己。

后记

      一把年纪记录这样的文字多少显得我矫情，可回忆一旦引发，便有了倾吐的欲望，不然，如鲠在喉，也许老了老了。
      仅此一回。
      今夜，让我做回纯情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