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若水村
若水是嵊州的一个小村子，海拔很高。它是妈妈的故乡，我们小时最爱的“百草园”。那里，长眠着外公和外婆，还有回忆里的温馨。一晃，远离若水已近十年。此趟回去，因了二舅母染疴去世，虽说过了花甲，可还未及七十，还没活到国人离世的平均数，总是遗憾和令人感伤的。
我就在这样爱恨交织的情绪中坐上了去嵊州的车。嵊州已是今非昔比，只是这样的建筑多少有些重复。七转八折来到若水，扑面而来是一股久违的故土的腥香。我迷缝着眼打量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变的是路面、房子，不变的是青的山、绿的树，还有大棱大棱碧色的田地。田地的深处，外婆家那幢悄然独立、半土半木的土黄色屋子仍然显眼地立在那儿。一种柔和的胀痛立时充斥了我的心。
我回过神来，到了二舅家里。二舅家是个大家庭，舅母一生育有七个儿女，拖家带口挤了满当当一院子。这会儿悲伤暂停，众人先忙于准备灵堂、招呼客人。白色的篷布拉开了，唢呐也吹响，安魂曲敲叩每个人的心坎，压倒一切的悲痛以一种新的力量滋生，孝子女们开始有声无声地吞泣。
葬礼结束，我和姐姐结伴来到相距不远的外婆旧居。踏上细细的田梗，一股重返少年的感觉泛上心头。是这里，我们在黑黑的夜里打着手电捉泥鳅，有一次，表哥得意洋洋地提起一条水蛇，吓得我们尖声大叫。我们穿过田梗，路过一口小水塘，塘水已干涸成水桶样大，想当年，那是真正的地下水，全家人的吃水全靠它了，也是外婆唯一严令靠近的地方，现在，它历史一样立在那儿。水塘旁边是一小片竹林，一支嫩笋在边角探出头来。于路进去，篱笆依旧，玉兰依旧，排列两旁的爬藤依旧。来到院子，黄杨木丛已长成了二抱粗，一株柿树上却悄然吊下一个青色的南瓜来。院子的左边是一大片的竹林，圈着细竹编的篱笆。嵊州村居一个特色是“居有竹”，这是历代多少文人墨客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事啊，这里家家户户如此。爬上五级台阶，终于我们进了老屋。此前种种仿佛都成了铺垫，我们屏气打量着梦里相约多回的老屋：（显见二舅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天井、泥地、土灶、鸡舍，还有扬麦机、厅里上方堆积的木头、大床、瓶瓶罐罐……以一种熟悉的恣势呈现着，只是少了两位亲爱的老人，仿佛一下子缩水很多。我们曾经多次欢欢喜喜随着爸妈来到这里，瓶瓶罐罐里曾有香香的桔子、炒黄豆、让我们酡红了脸的甜酒酿，还有戏法一样从棉袱里变出来的几根奶油棒冰，引得表兄弟醋意重重。这成了我们信口胡唚以后馋嘴的理由。忘不了，颤颤的老外婆颠着小脚在水塘边手搭凉蓬张望公路上棒冰箱踪影的模样；忘不了，光头的老外公吊着老花镜看线装书的严肃，它们在我脑中蚀刻成一张张铜版画，总也磨不掉。
妈妈在田埂上叫我们，把我们从梦想拉回到现实。我们以目代别离开了老屋。这一别，又将是多少年呢？
当我们站在公路边候车的时候，一队喜车咿咿呀呀着疾驰而过。一重悲一重喜，两种极端却相安无事。也许，惊喜和沉痛交织，本来就是生活不变的面孔。
重返若水村，让我了却重睹旧颜的夙愿，也让我带回一颗失重的心。
最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