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故乡的年冬

石榴居 发表于: 2008-5-26 11:16 来源: 0575社区-上虞论坛


作者:千年月

年底的天气总是一天比一天的冷,小孩子到不怎么觉得,整天还是在晒谷场上拍烟纸,玩天上的星亮晶晶……
老年人最像是冷暖的温度计。医学上肾虚的人都怕冷,人的生命衰老也是一个肾衰竭的过程。人一老什么地方都变硬,就是一个地方越来越软。
老人们都裹了厚厚的棉袄,捧着铜火璁,在台门口晒太阳。不知是烧米粉的炉里的火势太旺还是连日的晴天,那几日老头们都不带火璁了。有些搬了椅子,放在大道地上,三五个聚在一起聊天。老太婆们多在大庵门口谈论上辈子、下辈子的事情。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下来,刮起冽冽的西北风。整夜里呼呼的作响。
第二天,风小了,天气却出奇的冷。人们都聚在大厅里了。只有几个不知冷的孩子被风吹红着脸还在道地上玩小人扮家家。这边老人们拼命地唤着自家的子孙,一边在火璁里煨着罗汉豆。孩子们又纷纷围着火璁。我和堂兄们也抢过奶奶的铝火璁,扔几颗罗汉豆进去,猴子般的等待罗汉豆的开暴。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压将下来。下午十分,天空忽然亮起来。灰蒙蒙的云层都聚在头顶,天空的四周白茫茫地泛着亮光。接着零星的掉下几粒小雨,不一会儿就沙沙作响了,都变成了雪子。雪子很快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白纱。再望诸家溇里,河面上正冒着一层白气。看得我们这几个孩子发呆。
“下雪了!”,不知是谁惊叫了出来。
雪花像棉絮一样大片大片的的纷纷下来,铺天盖地地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舞。
孩子们伸出手臂跑到雪中去接雪花;几条狗欢快地在薄薄的的雪地上蹦跑。地上都是一个个梅花的脚印。道路上的雪还没有连成一片,那屋顶、角落已覆盖了一层白色。整个大地更明亮了,而天空却显得更加灰暗。
大雪静静地下着,一切都因为白色而显得宁静。树上、房顶上、道地上再也见不到鸟的踪迹。偶尔行人走过的脚印也很快被白色覆盖,只显出一个印子,表明那里曾有人走过。
冬夜的水乡,万籁俱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听到那大雪不断降落的沙沙声。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了。推开门一看,眼睛忽然一亮,铺天盖地的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白了,发着白光。我的心情也像是白雪一样闪着跳动的亮光。我走出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跳到厚厚的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去踩雪、掷雪球。那没有人迹的地方像美丽的处女一样招人喜欢。到中午十分,村子里可人迹地方已没有一块完整的白色。连后坂头的田野里都到处是脚印。起先是狗的,后来是孩子们的,再后来有了大人的脚印。
诸家台门口的道地上被做年糕的工人铲开一块地来,一边就堆起厚厚的雪堆。一群孩子则在那里堆雪菩萨。
大雪足足有一尺厚,大厅的地坪与雪地成了一个平面,高高的台阶已隐没在雪中。几个好事的青年帮着孩子在堆雪人。大厅里的老人都戴着乌毡帽,卷着灰色的布巾,棉袄层层裹着,像那种嫩黄的春笋,里面只有一点点芯子,没剥皮时看起来却很大,看不出哪一个是胖子或瘦子。老人怀里都捂着火璁,因怕火璁散热都包在外衣里。实在是因为穿的太多了,这温度要很久才能传到肚子里去。小孩子的手嫩,在火璁上放上几秒便受不了。这东西不受孩子们的欢迎。
台门口,诸家溇正对面的清水茅坑边上盖着一间破旧的小屋,有五六个平米大。屋里住着一个老人,靠捡破烂过日子。没的吃的时候也去要饭。
我从小便怕赖丝根,村里的孩子哭的调皮时一听到赖丝根的名字都慌的不敢再哭。我调皮的时候,母亲便会用赖丝根吓唬我,说我再哭就让赖丝根把我要饭要去煮煮吃了。大概村里人都是这么唬孩子的,小孩子就很相信赖丝根是要吃人的,赖丝根从来不笑,脸上像是长了许多刀疤一样,略拱着背,活脱脱一个大恶人的长相。他有时也会讨好那些孩子的大人,赖丝根掏出柴刀做出要宰我们的样子,我们吓的哪里还敢哭,虽说几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要把自己一口口吃掉这种具像的行为是知道的。不过这种唬人的方法随着我们渐渐地长大就慢慢失去了功效。
这年冬天赖丝根又开始了讨饭。我越发觉得他像一只可怜的麻雀。俗话说:“落雪狗高兴,麻雀要寻死”。穷人都是怕下雪的。那银装朔裹的雪景也许到了诗人眼里就要“啊,啊……”的发一番长吁短叹;可在赖丝根眼里那就是乌龟王八蛋,害人精。那满地的白色让他联想到出丧时的白布衫,天地像是变到了阴曹地府。他站在雪地上,冷的直跺脚。也铲着自己屋口的一片雪,铲到两边角落后,他又挥起铲子狠狠地打了几下,那雪堆就变得更硬了。他似乎不服气,又拿起铲子铲了几下,铲开一条豁豁的缝来,雪末散落在铲开的地上。他就莫名的高兴,又将崩落的雪末扫去。
他回屋牵出一条养了二个多月的狗来,还没有完全发育,毛茸茸的正是可爱的时候。前几天我还和几个孩子趁赖丝根不在逗它玩过,但今天我们都围在大厅的灶火口取暖。回头向那小狗看去,只见赖丝根用劲拎起牵狗的绳子,小狗被拎了起来,“呜呜”地叫着。他全做不听见,用力地往地上摔去,小狗“旺旺”的叫起来,已站不直了,蹬着四肢,努力地刚要爬起来,他又用劲拎起牵狗的绳子,小狗又被拎了起来,赖丝根又用力的砸下去,小狗可怜的“呜呜”叫着,眼里噙着泪水,呆呆地望着赖丝根,还没有死。地上已有了血迹……
有几个吃素念佛的老太婆看了眼里要掉出泪来。她们相互议论着,说这狗太可怜了。有一个好事的走上前去,拉住小狗的牵绳说:“赖丝根,我去给你盛碗饭来,你别这么折磨这畜生,它也是前世做了坏事才被投胎做狗,你积点福,就饶它一命,免得来世也投胎做猪做狗,”
“这畜生有什么可怜?它有我可怜吗?我平日有的吃的时候给它吃一点,现在我没的吃了,我当然只好吃它了,我养狗原本就是为了过冬吃的,难道我白养它?天气这么冷我都快冻死了。狗肉可以御寒,我今天吃它,正是它报恩的时候,早点打死它,它也可以早点投胎找个好人家。遇到我这样的人家是它自己倒霉,怪不得我!”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你这样打狗太残忍了,你要杀它也没见过这样杀的!你找个麻袋到河里去淹死。我们看的都要流眼泪水。”
“淹死与摔死有什么区别,不一样打死吗?我没有麻袋,我这样也能把它给打死。”赖丝根显出一丝得意。他是故意在摔给周围的人们看,以表示他赖丝根的聪明与有能耐。这使得他的内心得以自豪。
“我给你去找麻袋去,你先别杀它”,念佛老太急着说。
“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么冷的水将它淹死难道就不残忍了,说不定还要更残忍,我摔两下,它麻木了,就不再痛了”。赖丝说的仿佛亲生体验过。
“这看了总让人感到罪过,用麻袋淹死至少看不到啊!心里就会好过点”。
“阿狗嫂,你真可怜这狗,就给它烧几只元宝去。你让开,我再摔两下它就死了”。
赖丝根又一连摔了好几下,小狗躺在地上终于不动了。可怜的小狗才见到雪还来不及高兴就死了。
阿狗嫂果然同情的掉下几颗老泪。这阵子她在大庵念佛正忌荤,一年到头她也总有几次开荤。杀鸡宰鹅的比谁都拿手。这些念佛老太真正吃素的只有大庵的主持师太。
赖丝根终于煮了一盆香喷喷的狗肉,狗肉的香味飘满了诸家台门,诸家台门里的人也正议论着赖丝根。而赖丝根根本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躲在小屋里一个人恬恬的享受。
(选自千年月《我的童年》)

最新回复

huangzst at 2008-5-26 11:27:17
记忆着童年那美好的岁月
hua at 2008-5-26 12:58:21
我也有过这样的童年!很庆幸!
老顽童 at 2008-5-26 19:09:33
这年冬天赖丝根又开始了讨饭。我越发觉得他像一只可怜的麻雀。俗话说:“落雪狗高兴,麻雀要寻死”。穷人都是怕下雪的。那银装朔裹的雪景也许到了诗人眼里就要“啊,啊……”的发一番长吁短叹;可在赖丝根眼里那就是乌龟王八蛋,害人精。那满地的白色让他联想到出丧时的白布衫,天地像是变到了阴曹地府。他站在雪地上,冷的直跺脚。也铲着自己屋口的一片雪,铲到两边角落后,他又挥起铲子狠狠地打了几下,那雪堆就变得更硬了。他似乎不服气,又拿起铲子铲了几下,铲开一条豁豁的缝来,雪末散落在铲开的地上。他就莫名的高兴,又将崩落的雪末扫去。


呵呵,文笔很是新颖。
睡觉的马 at 2008-5-27 17:08:59
蛮细腻个,赖丝根,欢迎石榴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