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潭之夏

虞南巽溪之源有雪花潭，所处深谷之端，交通难行，当地人多只闻其名而少有亲临，其声名不如黑龙潭之播扬在外，因此所知者甚少。吾数次听当地友人谈及其潭之清之幽，境界为越地少有，于是久有亲临亲历一探究竟之冲动，而不得如愿。
       时值仲夏，恰遇台风稍稍拂去浊热，篮天绿山，满眼苍翠，清风徐拂，神清意浓，那个久怀在心头的愿望无端的强烈起来，于是忙不迭地踏上了探寻雪花潭的行程。
       车至陈溪虹桥电站右拐，便驶上沿巽溪蜿蜒盘行的山道，路窄仅可容一车通过。一路车行，两侧群山陡峻逼仄扑面，满目毛竹青青苍翠欲滴。路右侧为巽溪沿山谷淌流，清流白练，时隐时现，回响潺潺伴阵阵竹涛，引人入胜。沿路有山村民居自然散落，一路多见山民或于林地间劳作，或安坐门前编制竹器，而溪边多农妇洗涤闲谈，均神态安祥绝无我等庸庸碌碌之疲态，深为羡之。峰回路转，林荫郁蔽，约一刻钟车程，已入巽溪山谷之深处。车停于大榧树脚，此为车路之尽头。但见大榧树枝桠强健，伸展如盖状，护下浓荫一片，老根盘结于地表，状如虬龙盘旋，看得到岁月的苍桑和生命的历练，榧树树干粗约四人可围，实为罕奇。弃车而行，转过一个弯，步上了竹林小道，我向着想象中的幽境进发，那份好奇心似乎越发的强烈起来。
       约上午10时，我于林间独行，头上戴着尖顶草帽，许是台风刚过，地气未干，林子里显得湿热，人走着仿佛穿行于稳稳的水汽间，阳光照不到地面，只透过竹叶在林间道上投下些许斑驳的影子。没有风，林子里静静的，只是知了吱吱地叫着格外明亮，但丝毫不给人烦躁的感觉，有花脚竹蚊尾随而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山路渐行渐陡，在走过一座小石桥后，路便与周边林地基本混为一体，只依稀看得出些人行的痕迹，不断有折断或倒伏的毛竹在路边，或挡于路中，只有弯腰钻过或绕行，这些毛竹都已枯萎，残留着去年岁未那场大雪带来的冲击。走着走着，静静地看着小溪的精灵在一旁雀跃，或悠悠流转，仿佛在窃窃私语，或身态摇曳于巨石间，垂下一泓白练，优雅地泻入清波绿潭。那水至清，那潭至静，那石至灵，那份自然的精彩，却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偶见有蝶在眼前翩翩飞舞，黄色的翅膀带点黑星斑点，优哉游哉，仿佛在引导我前行，这是自然的精灵，当她飞落于一截枯竹的梢头停下，相对而视，我便想，在大自然的家庭中，小似蝶儿大如我，个体的分别实在是不足道的。
       脚下越发难走起来，满是大大的石块，只是凭着感觉走，找不到路的影子，有时需攀援而上，让我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或是山高气清了的缘故，林地上竟长出些密密的青草来，叶尖积攒着晶莹清凉的露珠，嫩嫩的绿得可爱，恐有蛇虫隐伏其中怕打扰他们的清梦，我走得更加小心翼翼。在绕过一堆乱石滑落形成的“大石浪”后，空间似乎开张了许多，光线也透亮些，停下才感觉自己身上有密密的汗珠流出，呼吸竟也有些急促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已身处山谷的顶端，四周林木密布，判别不出方位何处了。向前看不到有大水潭的影子，正疑惑间，隐隐听到有别样的水声传来，许是雪花潭已到！我紧走几步，前面已平铺出一个浅浅的平潭挡住了去路，许多枯竹残枝历经水流冲刷积累在潭边，我伸手挡开一枝拦在前面的枯竹，跳跃着过了这个平潭，顺势登上一块巨石右转，眼前一亮，一眼清潭便呈现在我眼前了。
       雪花潭忽地展现，情景清艳如邻家少女而自然圆润地落入你的眼帘。
       在山谷顶端的石壁间，一股清泉冲刷而下，贴着三丈余高的石壁，柔柔地泻入潭中，没有飞瀑的那种水石隔绝和肆虐的冲击，水的柔情和石的刚硬结合的很贴切。可能是台风雨刚过的原因吧，水量有点大，水流冲刷岩壁发出“唰唰”的脆响，一眼望去，那挂在青岩上的泉流，洁白明亮，就如同一缕雪白的绸锻飘在岩壁上，又仿佛是冬日山间的一挂残雪，如此的圣洁清亮，那人不忍斜视。泉水冲刷下来形成一小圆潭，长宽各约丈许，水顺着岩壁冲到潭底又复往上冒，泛起半潭的晶亮水泡，又忽而消逝。这潭应该是水流经历冲刷万年形成的吧，就在巨石中间，完整的没有一丝裂隙和残破，好象置在岩石中的一个天然的浴池，让人惊叹自然之鬼斧神工。站在潭边，一池清凉浸袭而来，把我之前的闷热一扫而光，我忍不住俯下身捧一把潭水在手心，洁净如斯，清凉无比，这是水吗？这凡间的尤物！沿潭右侧可攀爬上石壁，上面又是另一番景致，可以看得到清泉的源头是从两山之间的岩壁中流出，两壁相对夹持，雄健有力，似在护着这一方清流，蔽隐了天日，显得格外清幽。那泉流过的岩壁，却如同匠人凿过般齐整，这是水的力量，把岩壁生生地劈开。在流过岩壁缝后，水顺着一个小斜坡泻入一个小深潭形成一个旋涡，这个圆形小潭极为别致，圆形口宽有一尺，深三尺，那泉水就在那里面打着旋涡，当地人称之为“石汤罐”，真是极为形象，出“石汤罐”平流几米后，那泉水便顺着岩壁泻入雪花潭中。
       复行至雪花潭边，时近午时，亲水的冲动益盛，脱鞋涉入潭中，水凉感入心脾，自然的触摸如此感动，人一斜，整个人便倾倒在潭中，任潭水轻轻地漫过颈脖，浸润头发，仰面向上，水汽朦胧中，似感觉有雪迎面飘来，闭眼再睁开，却又感觉到午间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就似梦幻般，不知人在何处，心在何处了！忽甚感凉意，从梦中醒来般，急急起身坐在潭边，才知道这池清水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消受的，更怕自己亵渎了这水的精灵，却发现精灵已在潭中显现——几尾棕黄色的鱼，约一指长，划着四个脚，在潭底悠闲的游着，这小鱼当地人叫“小青龙”，据传有祈雨应验之功，乡人极尊崇之，极难得见，今日为我所见实是有缘啊。
       因亲水的冲动湿了衣裤，只得挂在潭边树枝头晾着，人便在树萌下随便坐着。已是正午时分吧，四周寂静的很，知了声还在远处低低的传来，有风轻轻的吹过，树枝便有丝丝的拂动。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流水潺潺地从脚边流过，心却也是静静地。阳光还是那么不急不徐地照着，淡淡地看不出七月的毒。从身边裤袋里掏一根烟，懒懒地点上，深吸一口，青烟便缭绕开来，思绪也似乎随之飘渺起来。抬头看天空，已在山的合围下，小小如井口，我便坐在井底，可以看见白云在飘动，轻划过竹林的梢头，又感觉好象是山在转。远空有山雀如豆，似在追逐着云彩般，又那么悄无声息地飘着，衬出天空的旷远来。又吸一口烟，心情便无端地放松起来，此时此刻，悠闲如我者，复有几何？
       雪花潭是寂寞的，寂寞的偏居深山一隅，雪花潭是美丽的，美丽中更显现出她的寂寞来。看日出日落，观花开花谢，在自然的怀抱中，她的心灵应当是充实的。她安然，她平静，她是自然的女儿，没有怨由，没有娇嗔，享受着多少平淡而美好的日子！
       潭既如此，人复何求？

[ 本帖最后由 木渎 于 2008-8-7 22:1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