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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棍侯爵

青蛙军曹 发表于: 2008-7-24 07:35 来源: 0575社区-上虞论坛

  意志坚强的崔洁丝,一心一意想要笨蛋弟弟脱离恶名昭彰的丹恩侯爵柏瑟钦的毁灭性影响,却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渴望那个傲慢自大、没有道德的无赖……
  丹恩侯爵等不及要教训这个令人生气、卖弄学问的女人,如果那意味著结婚,那就结婚吧!不过,丹恩对于自己能否继续保持冷漠、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却极其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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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6:14
问候
  亲爱的读者:

  《恶棍侯爵》是我心中一本非常特别的书,写作的过程也非常愉快,使得我特别高兴是它让我们认识。我希望你们在阅读丹恩爵爷和洁丝的故事时,能得到跟我描写他们时同样多的乐趣。

  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罗莉塔·雀斯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6:47
序曲
  一七九二年春天,第三任丹恩侯爵暨黑野伯爵、罗雪子爵、柏斯特与罗雪男爵柏道明(Dominick Edward Guy de Ath Ballister, third Marquess of Dain, Earl of Blackmoor, Viscount Launcells, Baron Ballister and Launcells)的妻子及其四名子女,被斑疹伤寒夺去了生命。

  虽是奉父命成婚,但丹恩爵爷婚后相当敬重为他尽责地生下三个英俊儿子和一个漂亮女儿的妻子。他尽其所能地疼爱他们,虽然就一般标准而言,他的爱一点也不多。但爱人原本就不是爵爷的天性;他仅有的真心全都献给了他的产业,尤其是得文郡的祖产艾思特庄。他的产业就是他的情妇。

  但供养这个情妇非常花钱,而他又不是很有钱的人。因此,四十二岁的丹恩侯爵不得不再婚,娶一个富家千金来满足情妇的需求。

  一七九三年年底,他结识、追求并迎娶十七岁的佛罗伦斯贵族之女伍若莎。

  上流社会大为震惊,因为柏家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撒克逊时代。七百年前,一位柏家人因为跟诺曼贵族之女结婚而获威廉一世酬谢,册封为男爵。自那之后,柏家再也没有娶过外国人。所以上流社会推断丹恩侯爵乃因伤心过度,心智失常。

  几个月后,连侯爵都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他本以为新婚的黑发美女会爱慕地凝望他、面带微笑同意他说的每一句话,结果却发现他迎进家门的是一座休息中的火山。结婚证书上的墨水还没有干透,火山已开始爆发。

  她娇生惯养、傲慢任性、暴躁易怒、挥霍无度、嗓门大、话更多,对他的命令嗤之以鼻。最可怕的是,她在床上的放纵不羁令他惊骇。

  唯恐柏家断后,迫使他一再咬紧牙关与妻子同房。当她终于怀孕时,他立刻停止房事,然后开始狂热地祈祷腹中胎儿是个男孩,可免他再次受罪。

  一七九五年五月,上帝回应了他的祈求。

  但是,第一眼看到婴儿时,丹恩侯爵不禁怀疑回应他的是撒旦。

  他的继承人是个皱巴巴的橄榄色小怪物,有着黑色的大眼睛、比例怪异的四肢、超大的鼻子。而且,终日嚎啕大哭。

  如果能够,丹恩侯爵会否认这是他的骨肉。但是他不能,因为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左臀上有一个小小的棕色十字弓胎记;柏家历代的人都有相同的胎记。

  无法否认这个小怪物是他的孩子,所以侯爵认定这婴儿是淫荡变态房事的必然后果。在心情极度恶劣时,他甚至认为他年轻的妻子是撒旦的使女,小男婴则是恶魔的后代。

  丹恩侯爵从此远离妻子的床。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7:00
 小男孩在洗礼时被命名为柏瑟钦(Sebastian Guy de Ath Ballister),并依照习俗继承父亲第二高的爵衔,成为黑野伯爵(Earl of Blackmoor,Blackmoor意为“阴郁的湿泥炭沼泽”)。饶舌者背着侯爵窃窃私语,总说那个爵衔真是名副其实,因为小男孩遗传了母亲家族的黄褐色肌肤、墨黑眼睛、乌黑头发和超大鼻子。大鼻子在体格通常都很魁梧的伍家成年男性脸上或许恰到好处,但嵌在比例怪异的小男孩脸上就显得十分畸形。

  不幸的是,他还遗传了伍家人的敏锐,年方七岁已意识到自己似有某些地方异于常人。

  他的母亲买了许多精美的图画书给他。书里的人跟他都不一样——除了坐在小汤米肩膀上、唆使他做坏事的那个鹰钩鼻的驼背小魔鬼。

  虽然从未感觉到肩膀上有个小魔鬼,也没有听到任何诱哄的耳语,但瑟钦知道自己一定很邪恶,因为他动不动就挨骂或遭到鞭打。他宁愿挨家教老师的鞭子,也不愿承受父亲的责骂。父亲的责骂,总使他全身发热又冷汗直冒,接着胃里就像有无数只小鸟拍着翅膀想要冲出来,然后他的腿开始发抖。但他不敢哭,因为他不再是小娃娃,何况哭泣只会造成父亲更加生气。那时父亲的脸上就会出现比责骂的言语更可怕的表情。

  图画书里的父母总是对着子女微笑,拥抱和亲吻他们。他的妈妈心情好时会那样做,但他的爸爸从未如此。父亲从来不曾陪他说话或玩耍,不曾让他骑在肩上,更不曾抱着他坐在身前一起骑马。瑟钦骑的是自己的小马,教他骑马的则是马夫菲尔。

  他知道不能问母亲自己哪里有问题,以及应该如何改正。瑟钦学会了沉默寡言,因为除了说他爱她以及赞美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妈妈之外,无论他说什么,几乎都会惹她生气。

  有一次她在前往达特茅斯前问他要什么礼物,他要求一个可以陪他玩的小弟弟。她听了就开始掉眼泪,然后发起脾气来,并用意大利语破口大骂。虽然不完全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但瑟钦知道它们是邪恶的话,因为爸爸听到后骂了她。

  然后他们开始争吵。那比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怒容更可怕。

  瑟钦不想引发可怕的争吵,尤其不愿意刺激母亲说出邪恶的话,因为上帝可能会生气,然后她会死掉并下地狱。那样就再也没有人拥抱并亲吻他了。

  所以,除了天父以外,瑟钦无法问任何人他哪里不对,以及他应该怎么办。然而,天父从来不曾回答他。

  后来,在瑟钦八岁那年的某一天,母亲带着女仆出门后没有再回来。

  当时他的父亲在伦敦,仆人告诉瑟钦,他的母亲也决定去那里。

  但是父亲没多久就回来了,妈妈却没和他一起回来。

  瑟钦奉命来到昏暗的书房。面色铁青的父亲坐在大书桌的後面,专用的圣经摊开来放在身前。他命令瑟钦坐下。簌簌发抖的小男孩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能默默服从。胃里的鸟群用力鼓动着翅膀,他拼命忍耐,好不容易才没有呕吐出来。

  “不准再向仆人追问你母亲的事,”父亲告诉他。“不准再提到她。她是邪恶放荡的女人。这种女人的名字叫耶洗碧,『狗要在耶斯列城吃掉耶洗碧的尸体』。”

  有人在瑟钦的脑袋里大声尖叫,声音大到他几乎听不见父亲在说什么。但父亲似乎没有听到尖叫声,只一味地低头看着圣经。

  “『因为淫妇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口比油更滑。』”他念道。“『至终却苦似苦艾,快如两刃的刀。她的脚,下入死地,她的脚步,踏往阴间。』”他抬起头。“我宣布与她断绝关系,衷心欢喜堕落自此从柏氏祖宅消失。以後再也不准提起这件事。”

  他起身拉铃,一个男仆前来带走瑟钦。即便在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即便在他们快步下楼时,瑟钦脑袋里的尖叫声依然不肯停止。他企图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最后只好张开嘴巴长声狂啸。

  男仆想要让他安静下来,但瑟钦又踢又咬、拼命挣脱,然后无法自制地咒骂起来。他的体内有只怪物,他阻止不了它。怪物抓起桌上的花瓶扔向镜子,抓起石膏像摔向地板。它嚎叫着跑过大厅,砸烂触手可及的每一件物品。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7:16
  高阶的仆人听到如此吵嚷的声音纷纷赶到,但是没有人敢碰那个男孩,每个人都认为他被魔鬼附身了。他们吓得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丹恩侯爵的继承人把大厅砸烂。楼上没有传出任何斥责或声响。侯爵的房门依然紧闭,好象想把在楼下肆虐的恶魔阻挡在外。

  最后是胖厨娘从厨房缓缓走进来抱起嚎叫不止的男孩,不顾他的拳打脚踢,把他搂进怀里。“好了,孩子。”她轻声说。

  既不怕魔鬼也不怕候爵,她把瑟钦抱进厨房,要所有助手不准进来,抱着啜泣的男孩坐在炉子前的大椅子里轻轻地摇动,直到他累得再也哭不出来。

  厨娘跟其余的仆人都很清楚候爵夫人和一个航运富商之子私奔了。她并没有去伦敦,而是前往达特茅斯搭乘情夫的货轮,和他一起去了西印度群岛。

  听到男孩哭诉母亲被狗吃掉,使得厨娘真想拿菜刀去找主人。年幼的黑野伯爵是整个得文郡、甚至康瓦耳郡和杜赛特郡最丑的小男孩。他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男孩,不该受到命运如此恶劣的捉弄,她心想。

  厨娘告诉瑟钦,他的爸爸和妈妈相处不来,他的妈妈变得很不快乐,所以离家出走。不幸的是,成年女性离家出走是比小男孩离家出走更为严重的错误,厨娘说。那样的错误永远无法弥补,所以候爵夫人再也不能回来了。

  “她会下地狱吗?”男孩问。“爸爸说——”他语不成声。

  “上帝会原谅她,”厨娘坚定地回答。“如果上帝公正慈悲,祂就会。”

  然后她带他上楼,赶走他严厉的保姆,安顿他就寝。

  厨娘离开后,瑟钦坐起来,从床头桌里拿出母亲送给他的圣母怀抱圣婴画。把小小的图像抱在胸前,他开始祈祷。

  父亲信奉之宗教所应该会的各种祈祷文,家教都教过他,但是今晚他手握长长念珠说出的却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祷文。因为听过太多次他早已牢记在心,虽然所会的拉丁文尚不足以理解所有的字。

  “万福玛丽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皆焉。”他开始背诵。

  他不知道父亲就站在门外倾听。

  他也不知道那篇天主教祈祷文对丹恩侯爵来说,有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7:29
 两个星期后,瑟钦被推进马车送去伊顿公学。

  仅和校长有过短暂的面谈,他便被丢进广大的宿舍任凭同学摆布。

  人群中年纪和个头都最大的华戴尔爵爷凝视瑟钦良久,接着突然大笑起来。其他人立刻有样学样。瑟钦无法动弹,僵直地站立在原地,听着那有如数千只土狼同时嚎叫的笑声。

  “难怪他妈妈要离家出走。”华戴尔爵爷边喘边说。“你出生时她有没有尖叫,黑家伙?”他问瑟钦。

  “『黑野』。”瑟钦紧握着双拳说。(译注:英国贵族通常以爵衔互称。)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臭小子。”华戴尔告诉他。“我说你妈妈逃走是因为她再也受不了看到你,因为你怎么看都像一只肮脏的小蜈蚣。”双手背在身后,他绕着困惑的瑟钦缓缓移动。“你同不同意我的话,黑家伙?”

  瑟钦瞪着那些低头嘲笑他的面孔。马夫菲尔说,他会在学校交到朋友。从小没有玩伴的瑟钦在漫长的旅途中一直怀抱着那个希望。

  但此刻他没有看到任何朋友,只看到一张张嘲笑的面孔,而且全都比他高大许多。宿舍里每个男孩的年纪和个头都比他大。

  “我问了问题,小蜈蚣。”华戴尔说。“学长问你问题时,你最好乖乖回答。”

  瑟钦狠狠瞪着华戴尔的蓝眼睛。“放屁。”他用意大利语说。

  华戴尔轻轻给了他的头一个巴掌。“不准再叽哩咕噜地说意大利话,黑家伙。”

  “放屁(意语),”瑟钦勇敢地又说一次。“狗屎。”

  华戴尔扬起浅褐色的眉毛望向他的狐群狗党。“你们听到没有?”他问他们。“他不仅丑得像恶魔,还满嘴脏话。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抛他。”有人说。

  “浸他。”另一个人说。

  “浸粪坑。”另一个人补充。“他不是在找屎吗?”

  这个提议得到热烈的回响,他们立刻扑到他身上。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7:57
 在押赴刑场的途中,他们给了瑟钦好几次认错的机会。他只需要舔华戴尔的鞋子和乞求原谅,就能够得到饶恕。

  但是怪物控制了瑟钦,他顽强不屈地用英语和意大利语骂出一连串下流话。

  但顽强不屈对此刻的他帮助不大,真正帮到他的竟然是物理定律。他虽然矮小,体形却很怪异,例如他骨瘦如柴的肩膀竟然太宽,挤不进粪坑里。华戴尔只能把瑟钦的头塞进坑洞里按着,直到他呕吐。

  令华戴尔及其同伴生气的是,粪坑事件并没有使小蜈蚣学乖。虽然他们把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用来教训柏瑟钦,但他还是不受教。他们嘲笑他的长相和混血,编写跟他母亲有关的下流歌曲。他们把他倒挂在窗外,把他扔在毯子上抛掷,把死老鼠藏在他的被子里。虽然在伊顿公学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但在宝贵的独处时间里他还是会难过、愤怒,并寂寞地偷偷哭泣。尽管每战必败,在公开的场合他还是大声咒骂,拚死命反抗。

  在教室外不断受凌辱,在教室里又经常遭到体罚,进入伊顿不到一年,瑟钦内心里所有真挚、和善与信任的意念,都被扼杀了。伊顿的管教方式确实激发出某些学生最好的一面,但在瑟钦身上却唤醒了最坏的那一面。

  瑟钦十岁时,校长把他叫去,说他的母亲在西印度群岛因热病去世。瑟钦闷不吭声地聆听,然后走出去找华戴尔打架。

  华戴尔大他两岁,身高体重都是他的两倍,而且动作敏捷。但是这次瑟钦体内的怪物怒不可遏,他冷酷顽强地默默打斗,直到劲敌流着鼻血倒地不起。

  然后,受伤流血的瑟钦用冷笑的目光扫视围观者。

  “还有谁?”他问,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出声。他转身离开,围观者让路给他。

  穿越院子的瑟钦走到一半时,华戴尔的声音打破令人不安的沉默。

  “干得好,黑野!”他高喊。

  瑟钦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去死吧,你!”他吼回去。

  华戴尔一边叫好,一边抛起帽子。下一瞬间,数十顶帽子飞到空中,每个人都在喝彩。

  “一群笨蛋。”瑟钦喃喃自语。他自己的帽子早就被蹂躏到不能戴了,因此他脱下想象中的帽子,滑稽且夸张地鞠了个躬。

  片刻后,他被一群嘻笑的男孩团团围住,接着被抬上华戴尔的肩膀。他越骂他们,那群白痴越高兴。

  他很快就成为华戴尔的莫逆之交,自此无可救药。

  在伊顿公学这套适者生存之打骂教育下成长的恶少,就数华戴尔那帮人最为顽劣。除了惯常的伊顿式恶作剧和不断骚扰倒霉的当地居民外,他们在青春期之前就赌博、吸烟和酗酒,一到青春期就开始嫖妓。

  瑟钦在十三岁生日当天初解人事。华戴尔和当初提议把他浸粪坑的莫维尔,猛灌瑟钦杜松子酒,蒙住他的眼睛,拉著他东奔西跑一个多小时,最后把他拖上一道楼梯,拽进一个充满霉味的房间。他们剥光他的衣服并除掉蒙眼布后离开,最后随手锁上房门。

  房间里有一盏散发着恶臭的油灯、一张肮脏的稻草床垫,和一个身材颇丰满的胖女孩。女孩有金色的卷发、红润的双颊、蓝色的大眼睛和钮扣般的小鼻子。她像看到死老鼠似地瞪着瑟钦。

  他不用猜也知道为什么。虽然过去一年来已经长高两寸,但他的样子仍像个小妖怪。

  “不干。”女孩说,固执地噘着嘴。“给我一百英镑也不干。”

  瑟钦发现自己竟然还剩下一些感觉,否则女孩的话不应该造成伤害。他恨她使他感到鼻酸欲泣。她只是一只粗俗愚蠢的小母猪。如果她是男孩,他会揍得她上西天。

  但隐藏内心的感觉,已经成为他的反射动作。

  “真是可惜。”他面不改色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原本心情很好,想付你十先令。”

  瑟钦知道华戴尔付给妓女的钱从未超过六便士。(译注:一先令等于二十便士)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8:24
 她闷闷不乐地望向瑟钦,目光移到他的下体,停驻在那里。这样已足以引起它的注意,并令它立刻开始胀大。

  她噘起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说过我心情很好。”他在她嘲笑他前说。“那就十六先令吧,不会再多了。如果你不愿意,能让我花这笔钱的地方多得是。”

  “或许我可以闭上眼睛。”她说。

  他露出嘲弄的笑容。“张开或闭上都一样,但我希望我的钱花得值得。”

  他的钱果然没有白花。她不但没有闭上眼睛,还表现得非常热情。

  一如往常,瑟钦很快就从这件事学到人生的教训。

  从那时起,他决定以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名言为座右铭:“说到赚钱,情况许可时何妨光明正大,否则大可不择手段。”

  

  自从进入伊顿,瑟钦收到的家书都是随当季零用金附上的短信,信里的短句出自父亲的秘书。即将从伊顿毕业时,瑟钦收到一封写了两段文字的信,信里概述安排他去剑桥大学就读之事。

  他知道剑桥是顶尖学府,许多人甚至认为它比修道院般的牛津大学先进。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父亲选中剑桥的原因。几乎从创校时代起,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就一直是柏家人就读的学校。丹恩侯爵送儿子去念别的学校,几乎等于是断绝与瑟钦的父子关系,向世人宣布瑟钦是柏家的污点。

  他当然是。

  他不仅举止像恶魔——虽然在师长面前从未坏到被开除——而且体格也变得像恶魔一样壮硕魁梧:六尺半的身高,全身上下都黝黑坚硬。

  就读伊顿期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努力使别人记得他是恶魔。正派人士说他是“柏家的祸害”,他却引以为傲。

  到目前为止,丹恩侯爵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似乎漠不关心,但这封短信证明其实不然。把瑟钦送到柏家人从未涉足的大学,就是候爵打算用来惩罚和羞辱儿子的方法。

  只不过惩罚来得稍微太晚。针对试图加诸于他身上的操控、惩罚和侮辱,瑟钦已经学会好几种有效的应付模式。他发现在许多情况下,金钱远比蛮力神通广大。

  秉持贺拉斯的名言为座右铭,瑟钦学会如何靠赌博使零用金变成原来的两倍、三倍和四倍。他把赢得的钱一半用来嫖妓、从事其他恶习,和暗中补习意大利文——暗中补习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猜到他对母亲的思念。

  他打算用赢得的另一半钱购买一匹赛马。

  他回信建议父亲用那笔大学基金送一个穷孩子去念剑桥,因为黑野伯爵要靠自己的力量念牛津。

  然后他拿购马基金去赌摔角比赛。

  靠着赌摔角赢来的钱和华戴尔的叔叔施加影响力,瑟钦顺利进入了牛津大学。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8:36
 再次收到家书时,瑟钦已经二十四岁。那封只有一段文字的短信宣布了他父亲的死讯。

  除了爵衔以外,新任的丹恩侯爵还继承了许多土地、数栋豪宅——包括位于达特穆尔高原边的宏伟祖宅,艾思特庄——以及所有附带的抵押及债务。

  瑟钦毫不怀疑父亲为何留下这样的烂摊子。死老头控制不了他,就决心毁掉他。

  如果那个伪善的老家伙微笑着在阴间等待第四任丹恩侯爵被拖往最近的债务人拘留所,那么他注定要等很久很久。

  瑟钦此时已经涉足商场,凭头脑和胆识纵横其中,他丰厚收入的每一分都是自己赚来或赢来的。在这过程中,他把许多家濒临破产的事业转变成有利可图的投资。收拾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简直就是小孩子玩的游戏。

  他卖掉所有非必要的东西,清偿债务,重整破败的财务系统,遣散秘书、财产管理人和家族律师,换成一批有头脑的人,告知他们应尽的职责。之后,他最后一次骑马穿越儿时以后便不曾见过的黑色荒野,启程前往巴黎。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8:53
第一章
  一八二八年三月巴黎

  “不,不可能。”崔博迪爵士惊骇地低声说,惊恐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额头抵着俯瞰普罗旺街的窗户。

  “我想错不了,先生。”他的贴身男仆维塞说。

  博迪爵士用手指扒过蓬乱的棕色卷发。现在是下午两点,但他才刚睡醒并换掉晨褛。“妮薇,”他的声音空洞而茫然。“天哪,真是她。”

  “确实是你的祖母潘贝里夫人,还有你的姐姐洁丝小姐。”维塞忍住微笑。他此刻忍住的东西可多了,例如:手舞足蹈并高呼哈利路亚。

  他们得救了,他心想。只要洁丝小姐出现,事情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写信给她,但为了崔氏家族着想,他别无选择。

  博迪爵士结交了一群坏朋友。以第四任丹恩侯爵那个恶魔为首的那群浪荡子,在维塞看来是基督教世界最邪恶的狐群狗党。

  但洁丝小姐很快就会予以阻止,年迈的男仆迅速替主人打着领巾时心想。

  博迪爵士二十七岁的姐姐遗传了她孀居祖母的迷人外貌:近乎青黑色的丝般秀发,银灰色的杏眼,雪白的肌肤和窈窕的身段。潘贝里夫人则证明岁月丝毫摧残不了这些特质。

  在讲究实际的维塞看来,更重要的是,洁丝小姐自她已过世的父亲承继了智慧、机敏和勇气。她骑马、击剑和射击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事实上,她的枪法是全家族最准的。她的祖母在两次短暂的婚姻里替第一任丈夫崔亚蒙爵士生了四个儿子,替第二任丈夫潘贝里子爵生了两个儿子,而女儿和儿子都生了许多男孩。但那些男生没有一个的枪法能赢过洁丝小姐,维塞亲眼见过她在二十步的距离外射掉红酒瓶的软木塞。

  他也会很愿意看到她射掉丹恩侯爵的脑袋。那个游手好闲、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的大魔头是国家的耻辱。他把不算聪明的博迪爵士诱进他邪恶的圈子,一步步走向毁灭。再和丹恩侯爵厮混几个月,博迪爵士就会破产——如果不断的纵情声色没先要了他的命。

  但不会再有几个月,维塞把不情不愿的主人推向房门时开心地想。洁丝小姐会搞定一切,她向来如此。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9:13
 博迪假装看到姐姐和祖母令他又惊又喜。但舟车劳顿的祖母一回房间休息,他就把洁丝拉进租金昂贵的狭小公寓的客厅。

  “该死,洁丝,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洁丝拿起乱堆在壁炉边座椅上的运动报纸扔到炉栅,长叹一声坐到椅子的软垫上。

  从加莱到巴黎的马车旅程漫长颠簸、尘沙飞扬。法国道路的状况之恶劣,令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屁股青一块紫一块。

  此刻她很想把弟弟的屁股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不幸的是,虽然年纪小她两岁,他的身高却比她高出一个头,体重则重好几十磅。鞭笞杖责使他醒悟的岁月早已过去。

  “生日礼物。”她说。

  他苍白的脸色一亮,露出熟悉的愚蠢笑容。“啊,洁丝,那真是体贴——”他的傻笑消失,眉头接着蹙拢。“但我的生日七月才到,你们不可能打算待到——”

  “我指的是妮薇的生日。”她说。

  坚持子女和孙子女用她的闺名称呼,是潘贝里夫人的怪癖之一。她说自己是女人,妈妈和奶奶这些称谓太没有个人特色。

  博迪的表情警惕起来。“什么时候?”

  “你应该记得,她的生日就在后天。”洁丝脱下灰色的羔羊皮靴,把脚凳拉过来搁脚。“我希望她过个快乐的生日。她好多年没有来巴黎了,再加上家族里的气氛不太愉快。几个婶婶暗地里说要把她关进疯人院。我并不觉得意外,她们从不曾了解她。知道吗?光是上个月就有三个人向她求婚。我相信三号求婚者是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范吉耶勋爵才三十四岁,亲戚们说,这简直太令人难堪了。”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9:26
 “嗯,以她的年纪算不上光采。”

  “她还没有死,博迪,我不懂大家为何要求她的行为应该跟死人一样。就算她想嫁给跑堂的,那也是她的事。”洁丝锐利的眼光看了弟弟一眼。“当然啦,那意味着她的钱将由新任丈夫管理。我猜那一点令大家担心。”

  博迪的脸红了起来。“犯不着那样看我。”

  “是吗?因为你好像就很担心,也许你以为她会帮助你摆脱困境。”

  他扯扯领巾。“我没有陷入困境。”

  “哦,那么陷入困境的一定是我了。根据替你的财务管理人说,如果我要还清你目前的债务,我只剩下四十七英镑六先令三便士可以用到年底。那表示我必须再度搬去和亲戚住或是外出工作。我免费照顾那些亲戚的孩子们十年,不打算再多花十秒当不支薪的保姆。如此一来,只剩外出工作这条路。”

  他瞪大浅蓝色的眼睛。“工作?你指的是赚取工钱?”

  她点头。“我想不出还有别的路可走。”

  “洁丝,你疯了吗?你是女生。你应该嫁人,嫁给口袋饱饱的有钱人。像妮薇就嫁了两次。要知道,你遗传了她的美貌。如果你不要那么挑剔——”

  “但我就要,”她说。“幸好我也挑剔得起。”

  她和博迪幼年父母双亡,由勉强养活众多子女的众多亲戚照顾长大。要不是食指浩繁,亲戚们的生活原本可以优渥许多。但妮薇的家族一向多产,尤其会生男生,她的子孙都遗传到这项天赋。

  这就是洁丝应该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时仍然有那么多人向她求婚——平均每年六人——的原因之一。但她宁可被吊死或戴上过时的帽子,也不愿嫁给有钱有爵衔的笨蛋当传种母马。

  她擅长在拍卖会和二手商店里发掘宝藏,加以出售而获得丰厚的利润。虽然没有发大财,但过去五年来她都能自行添购时髦的服饰,而不是穿亲戚不要的旧衣服。那算是一种小小的独立。但她要的更多,而且去年一直在计划如何得到更多。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9:37
  她终于存够承租店面的钱,并开始进货。她的店将非常高级典雅,只招待最上等的顾客。经常参加社交活动,使她深切了解有闲有钱的上流社会人士,不仅清楚他们的喜好,还知道什么方法最能有效吸引他们。

  她打算一救弟弟脱困就开始吸引顾客上门,然后她务必要使他的错误不再干扰她有条不紊的生活。博迪是个不负责任、不可信赖、喋喋不休、脑袋空空的笨蛋。她不敢想像如果继续依靠他任何事,她会有怎样的未来。

  “你很清楚我不需要为钱结婚。”她告诉弟弟。“我只须把店开起来。我已经挑好了地点,存够了——”

  “那个旧货店的愚蠢计划?”他嚷道。

  “不是旧货店。”她冷静地说。“我向你解释过至少十次——”

  “我不会让你开店的。”博迪挺直身体。“我的姐姐不可以当生意人。”

  “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阻止我。”她说。

  他威胁地皱紧眉头。

  她往后靠向椅背,沉思地望着他。“天啊,博迪,你把双眼挤在一起的样子看来真像猪。事实上,自从上次见面,你变得和猪愈来愈像。你重了至少三十磅,甚至四十磅。”她的视线往下移。“而且全胖在肚子上。你使我想到我们的国王。”

  “那个大胖子?”他尖叫。“我才不像!把话收回去,洁丝。”

  “不然呢?你要坐到我身上把我压扁吗?”她大笑。

  他大步走开,用力坐到沙发上。

  “如果我是你,”她说。“我会比较担心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姐姐的言行。我可以照顾自己,博迪。但是你……我认为你才应该考虑和口袋饱饱的有钱人结婚。”

  “只有懦夫、傻瓜和女人才结婚。”他说。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39:49
  她露出微笑。“真像某个醉鬼蠢蛋在掉进酒缸前会对另一群醉鬼蠢蛋说的话,夹杂在男性常说的那些关于奸淫私通和排泄作用的俏皮话之中。”

  她不等博迪搞懂那句话的涵义。“我知道男人觉得什么好笑,”她说。“我曾经和你一起生活,还带大了十个堂表弟。不论酒醉或清醒,他们都喜欢拿他们和女人常做或想做的事开玩笑,他们始终很迷排气、排尿和排——”

  “女人没有幽默感,”博迪说。“她们不需要。上帝创造她们来开男人的玩笑,由此可以合理地推断上帝根本是女人。”

  他的语气缓慢而谨慎,好像那些话是他辛苦背下来的。

  “博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深度?”她问。

  “你说什么?”

  “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是醉鬼蠢蛋,冷嘲热讽小姐。”他自鸣得意地说。“我或许没有世上最灵光的脑袋,但我看到蠢蛋时还认得出来。丹恩绝不是蠢蛋。”

  “的确不是,他似乎是个聪明人。他还有什么高见,亲爱的?”

  博迪停顿良久,想要判定她是不是在讽刺。一如往常,他再次判断错误。

  “嗯,他确实很聪明,洁丝。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来。他说的话——哦,他的脑筋随时都在动。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动力。他没有吃很多鱼,所以不可能是那个。”

  “我猜他的动力是琴酒。”洁丝咕哝道。

  “再说一次?”

  “我说,我猜他的头脑像蒸汽机。”

  “想必是。”博迪说。“他不只能言善道,还很有赚钱的头脑。据说他炒股票像拉小提琴,只不过丹恩演奏出来的音乐是金币的叮当声。而且是很多的叮当声,洁丝。”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0:05
  她毫不怀疑。根据各种说法,丹恩侯爵是英国的首富之一。负担得起不经大脑的挥霍与浪费。但可怜的博迪,根本没有能力奢侈,却决心仿效他的偶像。

  绝对是偶像崇拜,一如维塞在那封近乎语无伦次的信里写的。博迪竟然竭尽他有限的智能来熟背丹恩的话,这就是维塞没有夸大其辞的铁证。丹恩侯爵已成为博迪的上帝……他却带领他直奔地狱。

  

  店门上的铃铛响时,丹恩侯爵没有抬头。他不在乎新来的顾客是谁,古董艺品店的店主钱拓奕也不可能在乎,因为巴黎最重要的顾客已经在他的店里了。身为最重要的顾客,丹恩期望、也确实得到店主全部的注意力。钱拓奕不仅没有瞥向门口,甚至没有显出他曾看到、听到和想到任何与丹恩侯爵无关的事。

  可惜漠不关心并不等于耳聋。铃铛声一停,丹恩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以英国腔咕哝,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轻声回答。他听不出他们说什么。崔博迪难能可贵地压低了音量,即使这所谓的“低语”是隔着一座足球场都听得到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是北半球最大的笨蛋崔博迪,那表示丹恩侯爵不得不把交易延后。他不打算在崔博迪面前讨价还价,因为崔博迪会说出或做出各种自以为在帮忙杀价、其实反而可能会抬高价钱的事情。

  “哎哟,”那个足球场式的声音说。“那个不是——天哪,真的是。”

  笃笃笃,沉重的脚步声接近。

  丹恩侯爵忍住叹息,转身瞪视前来搭讪的崔博迪。

  崔博迪戛然止步。“我绝对不是有意打扰,尤其是在和钱拓奕讨价还价的时候。”他的头往店主的方向顶一顶。“就像我刚才对洁丝说的,讨价还价时头脑必须冷静,注意出价不要超过愿意付的一半,尤其要搞清楚法郎换算成英镑是多少。除了存心惹人生气以外,我想不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英镑交易。”

  “崔博迪,我想我应该提过,你若不要尝试计算,体质脆弱的你就可以少生很多气。”丹恩说。

  左前方传来一阵悉窣声和一声闷响,他的视线转向那边。刚才那位轻声细语的女人正弯着腰端详珠宝陈列柜。为了使顾客难以正确估价,店里的照明故意弄得很暗。丹恩只能确定那个女人身穿蓝色外套,头戴时下流行的那种装饰过度的帽子。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0:24
 “如果你在考虑买礼物给女朋友。”他继续说,眼睛却望着那个女人。“那么我更要劝你抗拒计算的诱惑。女人的数学比男人好,尤其是跟礼物有关的时候。”

  “那是因为女性的头脑已经进化到比较高等的状态,博迪。”那个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她明白挑选礼物需要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道德、心理、审美,和感情的方程式。我不会建议区区一个男人去做如此高难度的尝试,尤其是用计算这么原始的方法。”

  在令人不安的片刻里,丹恩侯爵的感觉就像有人把他的头按进粪坑。他开始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一如二十五年前在伊顿公学那个令人难忘的日子。

  他告诉自己是今早吃坏了肚子。一定是奶油酸掉了。

  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被一个女人的轻蔑反驳搞得方寸大乱。就算发现自己误把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当成昨晚和博迪共度春宵的妓女,他也大可不必因而惊慌失措。

  她的口音显示她是个淑女。更糟的是,听来还是个女学究。丹恩侯爵这辈子认识的女性没有一个听说过“方程式”,更别提如何解它。

  博迪靠近,用他足球场式的低语问:“你懂她在说什么吗,丹恩?”

  “懂。”

  “她说什么?”

  “男人是无知的畜牲。”

  “你确定吗?”

  “确定。”

  博迪叹口气,转向那个仿佛被珠宝陈列柜迷住的女人。“洁丝,你曾经答应不会侮辱我的朋友。”

  “我甚至没有见到你的任何朋友,怎会侮辱到人家?”

  她好像在凝视某个东西。饰满花朵缎带的帽子随着她从各个角度端详而歪来斜去。

  “那你想不想认识?”博迪不耐烦地问。“还是你打算盯着那个破烂看一整天?”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0:38
 她直起腰,但没有转身。

  博迪清清喉咙。“洁丝。”他坚决地说。“这位是丹恩。丹恩——可恶,洁丝,你的视线可不可以离开那个破烂一下?”

  她转过身。

  “丹恩,这位是我的姐姐。”

  她抬起头。

  丹恩侯爵顿时感到一股热流从头顶直窜脚趾,随即全身冷汗直流。

  “爵爷。”她短促地点个头。

  “崔小姐。”他说,但接下来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在那顶怪帽子下是白皙无暇的鹅蛋脸、浓密卷翘的睫毛、眼角上斜的银灰色眼睛、高高的颧骨、挺直纤细的鼻子,和略嫌丰满的柔嫩红唇。

  丹恩侯爵向来识货,一眼就看出她的完美并不符合英国的典型,但是既不盲目也绝非无知的丹恩立刻认出她独特的完美。

  如果她是一件塞佛尔瓷器、一幅油画或一张挂毯,他会二话不说立刻买下。

  在想要从她雪白额头舔到纤细脚趾的癫狂片刻里,他忖测着她的价码。

  但他的眼角瞥见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像。

  他黝黑的脸孔冷酷严峻如恶魔,而他的内心就像外表一样冷酷凶恶。他的灵魂就像达特穆尔高原。在那里,狂风暴雨吹打在嶙峋灰岩上,美丽的绿地竟然是能够吞噬公牛的沼泽。

  任何有点脑筋的人都可以看到告示牌写着“放弃一切希望者方进入此地”,或是更为中肯的“流沙,危险”。

  同样一针见血的是,站在他眼前的是个淑女,这已是危险勿近的警告。在他的字典里,淑女是瘟疫、饥荒与灾难的同义字。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1:00
  恢复理智后,丹恩发现自己冷冷地凝视她想必有段时间,因为博迪显然已因无聊而走开去端详一组木雕士兵了。

  丹恩连忙整顿思绪。“崔小姐,不是轮你说话了吗?”他以嘲弄的语气问。“打算谈天气吗?我相信这话题应该是合于礼仪,或至少是安全的。”

  “你的眼睛好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按理来说,它们一定只是非常深的褐色,但那种错觉……是如此强大。”

  尽管有种肚子被迅速捅了一刀的感觉,他还是面不改色。他从惨痛的经验中学会了保持沉着镇定。

  “谈话进展到私事的速度真令人吃惊,”他慢吞吞地说。“你对我的眼睛很着迷。”

  “我情不自禁。”她说。“它们非常特别,黑到极点。希望我没有令你不舒服。”

  她淡淡一笑,转身继续端详珠宝陈列柜。

  丹恩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毛病,但可以肯定她不太正常。他是恶魔之王,不是吗?她应该惊恐地昏倒,再不然也该厌恶地退避三舍。可是她却胆大包天地盯着他看,刚才甚至像在跟他调情。

  他决定离开,到外面去思索这个问题。他朝门口走去,博迪转身追上来。

  “你太轻易认输了。”博迪低声说道,但声音大到在圣母院都听得见。“我知道她骂了你,但不管是谁她都照骂不误的。不是你对付不了她,而是她确实令人头痛。如果你想去喝一杯——”

  “钱老板刚刚得到一样你会觉得有趣的自动玩具。”丹恩告诉他。“你何不叫他上发条操作给你看?”

  博迪的四方脸露出欢喜之色。“就是你们说的那种东西吗?真的吗?它会做什么?”

  “你何不去看看?”丹恩建议。

  博迪向店主跑去,立刻喋喋不休起来,但他那口怪腔怪调的法语让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巴黎人听了都会想杀人。

  让显然打算跟着他的博迪分心后,丹恩只差几步就可以走出店门。但他的视线飘向崔小姐,她又看着珠宝陈列柜里的某个东西。好奇心令他缓下脚步。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1:19
第二章
  在自动玩具的嗡嗡声和喀喀声中,丹恩侯爵的踌躇在洁丝听来就像开战的号角声一样清晰。接着,他迈步向前,步伐大胆而傲慢。他打定了主意,带着重炮前来。

  丹恩就像重炮,她心想。无论博迪或其他人说过什么,她都不可能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乌黑的头发、大胆的黑眸、凯撒大帝般的鼻子,和阴郁却性感的嘴唇,光是那张脸就使他有资格成为路西弗的嫡系后裔,一如维塞所言。

  至于他的身体……

  博迪曾说丹恩体格魁梧。她以为她会看一个庞大笨拙的壮汉,没料到竟是身材高大匀称的猛男——从合身长裤显示出的轮廓,看得出他的肌肉非常结实。她不应该看那里的,即便只是迅速的一瞥,但那样的体格太过引人注意,注意到他的……全身上下。在那有失淑女风范的一瞥后,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使视线停驻在他的脸上,以免她丧失残存的理智,做出惊世骇俗的行为。

  “好吧,崔小姐。”他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右肩上方传来。“你激起我的好奇心了。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令人如此着迷的东西?”

  他的头或许高出她许多,但他的身体却离她很近。她可以闻到他不久前吸的雪茄烟味,以及淡雅却昂贵无比的男性香水味。她那几分钟前初次感到燥热、此刻还没有完全降温的身体,又慢慢燥热起来。

  她必须找妮薇长谈一番,洁丝告诉自己。这些感觉不可能是她怀疑的东西。

  “怀表。”她沉着地说。“表面有一个穿粉红色衣服女人的那只。”

  他倾身凝视陈列柜。“她是不是站在树下?是不是那只?”

  他把戴着昂贵皮手套的左手放在陈列柜上,她立刻感到口干舌燥。那是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她意识到他光凭那只手就可以把她举离地板。

  “对。”她努力抗拒舔润嘴唇的冲动。

  “你一定想更仔细地看它。”他说。

  他伸手从椽柱钉子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陈列柜后开锁取出那只表。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1:31
  钱拓奕不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个放肆的举动,但他一声未吭,似乎专心在和博迪交谈。关键在“似乎”这两个字。和博迪做一般所谓的交谈,几乎已算不可能;用法语专心交谈,则是根本不可能。

  “也许我应该示范它如何操作。”丹恩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

  从他压低的声音中,洁丝听出男性想要恶作剧之前一定会有的那种故作无辜的语气。她原本可以明说,并非昨天才出生的她非常清楚那只表该如何操作。但他黑眼中的光芒显示他是如此的自得其乐,她不想扫他的兴。目前还不想。

  “谢谢。”她轻声说。

  “转动这个旋钮。”他边说边示范。“她的裙子就会分开,在她两腿之间有一个——”他假装仔细端详。“天啊,真是令人吃惊。我想那里跪着一个男人。”他把表凑近她的脸。

  “我没有近视,爵爷。”她拿走他手中的表。“你说的没错。确实是一个男人,显然是她的爱人,因为他似乎在为她提供爱人的服务。”

  她打开手提袋,拿出小型放大镜仔细检视那只表,从头到尾都很清楚自己也正受到同样仔细的审视。

  “男士假发的珐琅有点磨损,女士裙子的左侧有微小的刮伤。”她说。“除此之外,以这只表的表龄,它的状况还算非常好,虽然我非常怀疑它能告诉我准确的时间。它毕竟不是宝玑大师的作品。”

  她收起放大镜,抬头迎视他半眯的目光。“你认为钱老板的要价会是多少?”

  “你想买它,崔小姐?”他问。“我非常怀疑你的长辈会赞同这样的举动。或者,英国的礼教观念在我出国期间发生了革命性的剧变?”

  “哦,不是我自己要,”她说。“是要买给我祖母的。”

  她不得不佩服他始终面不改色。

  “唔,那就另当别论了。”他说。
青蛙军曹 at 2008-7-24 07:41:53
  “作为生日礼物。”洁丝解释。“请借过,我最好去阻止博迪讨价还价。他的语气显示他想要计算,而诚如你刚才的犀利见解,那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单手就可以举起她,丹恩看着她走开时心想。即使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她的头也只刚抵达他的胸骨,她的体重不可能超过一百一十磅。

  他早已习惯自己比女人和大多数男人高出许多,也学会了对自己魁梧的身材感到自在。运动,尤其是拳击和击剑,使他锻炼出敏捷的身手。

  站在她的身旁,他觉得自己就像傻大个。又丑又蠢的傻大个。她早就知道那只表暗藏什么玄机。问题是,她是怎样的女人?那个小妞直视他恶棍的脸孔竟没有眨眼。他故意站得离她太近,她却一动也不动。

  后来她竟然拿出放大镜,泰然自若地检查那只色情怀表,好像它是珍本的福克斯《殉教者书》。

  丹恩后悔以前没有多注意听博迪谈他姐姐。问题是,注意听博迪说话会使人抓狂。

  博迪在这时大吼:“不行!绝对不行!你会使她变本加厉,洁丝。我不答应!你不可以卖给她,钱老板。”

  “你要卖,钱老板。”崔小姐以流利的法语说。“不必理会我的小弟。他没有权力管我的任何事。”她尽责地翻译给弟弟听,气得他满脸通红。

  “我不是小弟!我是崔家的家长,我——”

  “去玩鼓手玩具,博迪。”她说。“不然带你迷人的朋友出去喝一杯也行。”

  “洁丝,”博迪在情急之下恳求道。“你知道她会拿给别人看,我会很没有面子。”

  “天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

  博迪双眼暴突。“一本什么?”

  “一本正经,迂腐古板,十足的卫理公会教徒。”